八点的太阳已经有些晃眼，季远舟站在合资服装厂门口的路边槐树下，手心里全是汗。
他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多小时。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不是像昨天那样被她追问得没办法，而是自己主动来找她，把话说清楚。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像是踩在一块没踩实的石头上，心里没底。
其实他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西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件事。隔壁东屋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接着是起床的动静，木板床吱呀一声。他也睡不着了，翻身起来，盯着那件还没补完的绣品发了会儿呆。母亲的燕子还差一半翅膀，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吃了吗？”父亲在院子里问了一句。
“还没，不饿。”他应了一声，继续发呆。
院子里传来父亲打太极拳的脚步声，规律的呼吸声。他听着听着，突然翻身坐起来，穿上衣服就往外走。背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早点回来吃饭！”他胡乱答应了一声，脚已经踏出了门槛。
厂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大多数是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或者步行往外走。每个人都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树底下的男人有点奇怪。他管不了那么多，眼睛一直盯着厂门口的方向。
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揉搓着，叶子边缘有点扎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晒衣服的样子。那时候日子过得慢，什么都不用想，哪像现在，连说句话都要鼓半天勇气。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陈雪宁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下夜班后的疲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无意中抬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才慢慢走过来。清晨的光线很柔和，照在她脸上，把原本苍白的肤色映出了几分红润。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欣喜。眼睛下面的青紫还没消下去，显然是熬了夜，但精神还不错。
“我想好了，有话对你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其实心脏跳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疼。
她看了看周围进出的工人，点了点头：“好，你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咱们换个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厂门旁边的路走去。他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厂门口的那条路慢慢走。清晨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空气里飘着槐花的香味。
走了一段距离，她停下来，转过身看他：“说吧，什么事？”
他停住脚步，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想好的那些话全都不管用了。舌头像是打了结，脑子里一片空白。阳光照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根都在发烫。手心全是汗，他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生怕被她看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想了很久。”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下去。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能看进他心里去。他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把头偏向一边，看着路边的野草。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我不应该一直逃避。我……我想跟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说完这句话，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出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里带着笑意，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抹笑像春天的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知道她在逗他，但还是又说了一遍：“我想跟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这次她听清楚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左边的酒窝陷下去，看得他有点发呆。晨光落在她脸上，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明亮起来，连空气都是甜的。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落在他心上，却有千斤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里压了这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那种轻松的感觉，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他咧开嘴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忙低下头假装揉了揉眼睛。
“那以后……”他挠了挠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后咱们怎么办？”
“先处着看呗，又不是马上结婚。”她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你慢慢来，我不急。”
他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善解人意，没有逼问他什么，也没有提什么要求。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他觉得格外踏实。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像是母亲的拥抱。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都没有说话，但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很多。早晨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这种感觉，是他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路边有野花开放，他想着要不要摘一朵给她，又觉得太唐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快回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嗯，”他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进门的背影，突然叫住她，“雪宁。”
她回过头：“还有事？”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谢谢你也笑了，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穿过槐树巷，心里美滋滋的。这种开心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比在广州赚钱的时候开心一百倍。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连路边的梧桐树看起来都比平时顺眼得多。巷子里的王婆正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响着，金黄的油条从锅里捞出来，香气飘了半条街。王婆抬头看见他，笑眯眯地喊了一声：“远舟，吃油条不？”他摆摆手，说不吃了，心里急着回去报喜。路过周记名的小店，周记名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忍不住问：“啥事这么高兴？”他憋着没说，只是笑，骑着车一溜烟过去了。这种简单的幸福，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他想赶紧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让父亲也高兴高兴，这些年，家里终于有了一件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