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远舟推开院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竹筛里摆着新鲜的豆角和空心菜,他的手粗糙但灵活,把菜叶理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响,季德厚抬起头,眼神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爸,”季远舟走过去,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但头也没抬。
“我……我处对象了。”
择菜的声音停了。季德厚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问:“处对象?跟谁?”
“就是隔壁的陈雪宁,您见过的,在服装厂上班那个。”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菜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又是沉默。豆角静静地躺在竹筛里,风吹过院子,带来一阵栀子花的香味。墙角的母鸡咯咯叫了几声,接着又安静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季德厚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弯腰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起身往厨房走,“今天买点好的,咱们庆祝一下。”
“爸,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应该的。”
季远舟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成绩好了,母亲做红烧肉,父亲虽然不说话,但会偷偷给他夹肉吃。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有些爱是不说出口的。
厨房里传来淘米的声音,接着是切菜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季远舟想进去帮忙,被父亲赶了出来。
“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季德厚挥了挥手,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傍晚时分,饭菜端上了桌。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炒豆角碧绿碧绿的,撒了几颗蒜末;凉拌黄瓜脆生生的,淋了香油;还有一盘咸鸭蛋,是王婆前几天送来的。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桌子上摆着一瓶白酒,是季德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放了有些年头了,瓶身上积了一层灰。
“爸,我敬您一杯。”季远舟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季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酒过三巡,父子俩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工作聊到巷子里的事,从过去聊到现在。
“您还记得小时候我爬树摔下来那回吗?”季远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肉香在舌尖化开。
“怎么不记得。”季德厚哼了一声,“摔得鼻青脸肿,还不敢告诉你妈,硬说是自己撞的。结果她还是知道了,提着扫帚要打你,最后还是我拦下来的。”
“您那时候还替我求情呢。”
“我那是怕你妈气坏了身子。”季德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你妈那个人啊,一辈子心里只有别人,从来不为自己想想。”
气氛突然有点沉重。季远舟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父子俩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喝到微醺的时候,季德厚突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季远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爸,我会好好过的,您放心。”
季德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这一拍,什么都包含了。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夜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
吃完饭,季远舟回到西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件绣品。燕子已经比前几天完整了许多,另一只翅膀也快要绣完了。他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填着,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针尖穿过缎面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
上次他在绣品的夹层里发现了母亲写的字条,那母亲既然这么用心地隐藏秘密,会不会还有其他东西?他把绣品举到灯下,仔细看着每一寸布料,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月光很亮,照得屋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他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发现燕子的翅膀边缘似乎有些不同——那里的针脚比其他地方更密,像是刻意隐藏了什么。
他的心跳加快了。母亲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翅膀边缘的针脚,把线头轻轻挑开。布料的夹层里果然还有东西——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发脆了。
他屏住呼吸,把纸片展开。上面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给我远舟,妈妈永远以你为荣。”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纸片上,晕开了墨迹。原来母亲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
他把这张纸和之前的字条放在一起,仔细收好。然后重新拿起针线,把拆开的边缘重新缝好。燕子的一只翅膀终于完整了,在灯光下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整个屋子都是银白色的。季远舟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底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去找王婆问问,看她知不知道母亲还有没有留下其他东西。他这样想着,眼皮渐渐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