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娜布其让李秀芝带牧其尔去超市买菜，屋里只剩她和乌尼日。
茶几上还搁着那半杯水，凉透了。她把七枚硬币又从兜里掏出来，排在茶几上。五角的，铜色，旧得发绿，那枚沾着血的放在最上面，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擦不掉。
“牧其尔是我的命，是我和丈夫在世上唯一的结晶，我也不准备再找了。”她把那枚沾着血的硬币往前推了一寸。“我就想知道一点，你没经过我的同意，让陌生人接近我的呼乌很。如果牧其尔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是想让我死吗，你好把我和阿布额吉埋在一起。”
“我当时把牧其尔送回来，是因为你是我亲阿哈。”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是你现在的做法，我越发看不懂了。阿哈，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得跟我说清楚。”
客厅里很静，窗外，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开，牧其尔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被电梯门关住了。
乌尼日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娜布其等了很久，茶几上那半杯水凉透了，水面落了一层灰。
“阿哈，你只是一个上班的老实员工。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他会拿查干沁和牧其尔来威胁你。这个事情有多严重，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真实的答复。”她看着他。“我是你的奥都，我不能看着我的阿哈越陷越深。如果你再不说，我只能报警了。”
“阿哈你放心，即使你真的进去了，查干沁我来养。你真的进去了，好好交代，我和哈日巴拉会照顾好备日根他们的。”她停了一下。“更何况你这么老实的人，也不可能做违法犯罪的事情。所以有什么话，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扛。”
客厅里很静，茶几上那半杯水，水面上的灰被风吹散了，又落了一层新的。
“她叫张念北。”他停了一下。“阿布之前和临走的时候，都跟我说，要照顾好她。叫额吉，也是阿布的意思。”
娜布其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念北是阿布和额吉的旧相识，她年轻的时候在塔拉上待过，和额吉关系也很好，还给自己取了个蒙古族名字。后来回了首都，一直没有结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很旧的事。“阿布临走的时候，单独叮嘱我两件事。一件是照顾好你和哈日巴拉，一件是照顾好念北。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可见念北在他心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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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北病了，糖尿病足。她的医疗费，家里的存单，我的工资都放进去。我还是扛不住了，找王海生借了七万块，现在还不上了。他来催债，拍了查干沁和牧其尔的照片。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让他接走了牧其尔。”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手指碰到那枚沾着血的硬币，又缩回去。“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牧其尔。”
客厅里很静。娜布其看着他的脸，颧骨很高，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眶里。鬓角冒出白的，一根一根，从黑的里头钻出来。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磨得发白。
“不知道，阿布没说。”乌尼日的声音很低。“他之前和临走的时候，让我扛，我就扛了。”
娜布其没有说话。她想起阿布临终前，她不在旗里，没有赶回来。那天晚上乌尼日跪在床边，握着阿布的手。阿布的手已经凉了，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她当时不知道阿布对阿哈说了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阿布让他照顾一个叫念北的女人，叫念北额吉，扛了这么久。
“没还。”他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拍了照片，让我选。”
娜布其看着茶几上那七枚硬币。五角的，铜色，旧得发，那枚沾着血的放在最上面，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擦不掉。她沉默了很久。乌尼日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事情。她从小就这样，想事情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看着一个地方，眉头拧着。额吉下葬那年她十四岁，蹲在墓穴边上哭得站不起来。
她待的公司今年不景气，几个月没发工资了，下次什么时候发，也说不准。手头这两万块是以前攒的，一直没敢动。牧其尔马上开学，托费要交。下个月工资拿不到，就得动这两万块。现在拿出来，万一接不上，连托费都没着落，她在青城也需要生活。
“阿哈，你约他，明天，我们去他店里。”乌尼日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窗外的路灯光里，颧骨很高，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眶里。手腕上的红绳褪成了白色，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手头还有两万，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慢慢还。”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进次卧。乌尼日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次卧翻行李。拉链拉开，又拉上。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回到茶几旁边。
她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茶几旁边，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那枚沾着血的硬币旁边。卡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她攒了多久他不知道。她丈夫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青城，工资不高，牧其尔在旗里，每个月寄钱回来。
“阿哈，我这个研究生，是你和哈日巴拉一起供出来的。那些年你每个月去邮局汇款，附言从来不写。你供我读书的时候没想过让我还。我也没想过还你，不是说不想还，是你不会要。”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还不还。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现在不用了，我们两个人扛。”
乌尼日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着那枚沾着血的硬币。银行卡是奥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保障，她下个月工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硬币是王海生留在老榆树底下的，血是从他虎口流下来的。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茶几上。
他把银行卡拿起来，放在手心，凉的。他用手掌压着，压了很久。他喉咙里塞着东西，脸部的肌肉在抽动。他想说，奥都，这钱你留着，你还要生活。他想说，他骗了她，七万块是假的，他欠的他一辈子也还不清。他想说，他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实人，他做了她不知道的事。他什么都没说。
他二十多年没哭过了，额吉下葬那年他没有哭，阿布下葬那年他没有哭。扛了太久，久到忘了眼泪该怎么流。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有掉下来。他把银行卡攥紧，压在茶几上。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顺着骨节的沟壑流下去，滴在茶几上，滴在那枚沾着血的硬币旁边。
娜布其看着他。她没有见过他哭。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抖。但她没有动。她没有递纸巾，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阿哈你别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窗户外头，风把老榆树的枝杈吹得晃。茶几上那半杯水凉透了。他攥着银行卡，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茶几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
过了很久，娜布其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扫帚还靠在单元门边。她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起来，叶子耷拉着，边角发了黄。两个月了，还活着。她接了一杯水，浇进去。水从盆底渗出来，洇在窗台的灰尘里。
她把绿萝放回窗台。叶子还耷拉着，边角发了黄。但活着。
乌尼日坐在沙发上，攥着那枚硬币。窗外，风把老榆树的枝杈吹得晃。牧其尔和李秀芝从超市回来了，塑料袋窸窸窣窣响，牧其尔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
娜布其转过身，从兜里把剩下的六枚硬币也掏出来，一枚一枚排在茶几上，和那枚沾着血的放在一起。七枚，排成一排。
“这七枚硬币，你留着。等还清了王海生的债，再还给牧其尔。告诉她，这是老榆树底下的硬币，有人放的。”
乌尼日看着那些硬币，五角的，铜色，旧得发绿。那枚沾着血的放在最中间。他没有说话。
娜布其转身走进次卧。牧其尔从超市回来了，手里举着一袋奶糖，跑过来抱她的腿。她蹲下来，把牧其尔抱起来。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硬币在茶几上，七枚，排成一排。那枚沾着血的放在最中间，血已经干了，擦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