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窸窣声停了。
换成了更碎、更急的扒拉声,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洛清晚背贴树干,呼吸压住。
不是一头。
紫鳞主兽堵在前方,暗金竖瞳锁死了她,但粗重的头颅偏了偏,也在警惕那些新动静。
麻烦了。
血腥气引来了别的猎食者。腐沼林的法则就这么直白:伤者,就是肉。
右侧灌木一晃,窜出道影子。
半人高,暗褐色皮甲糊满泥浆,狭长脑袋,满嘴细牙滴着涎。黄澄澄的眼珠,只有嗜血。
腐骨蜥。
洛清晚心往下沉。这东西单个也就星璇后期,但从来成群,见血就疯。
第二头、第三头……五头,从阴影里陆续现身,散成半圆,封了退路。紫鳞主兽低吼,对闯入者不满。腐骨蜥群骚动,黄眼珠在洛清晚和巨兽间转动。
它们在犹豫先抢哪块肉。
空气绷紧了。
不能等。
等下去,要么被巨兽拍扁,要么被蜥群分尸。她需要乱,需要一瞬的空隙。
目标还是紫鳞主兽。块头大,威胁高,但也更“显眼”。
念头电闪。左手攥紧剑胚,冰凉硌手。识海里那点灰黑色的寂灭雏形,像困住的毒鱼,不安躁动。
外放?没试过。
但现在没得挑。
她将残存意念,连同胸腔里被剧痛逼出的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狠狠压向剑意雏形。不是引导,是硬扯出来,灌进剑胚。
锈剑身一颤。
内部发出细微崩裂声。暗金纹路亮了瞬,灰黑色气息从剑尖弥漫,颤巍巍铺开一道不足三尺宽、扭曲的涟漪。
慢,也不稳。
但所过之处,腐叶、蕨类、甚至湿润空气,都瞬间“死”了。不是枯萎,是寂灭。生机被掐断,颜色褪成灰败。
正前方那头最近的腐骨蜥,扑出的动作猛地僵住。黄眼珠里嗜血凝固,换成源自生命深处的恐惧。它想退,四肢却不听使唤。
旁边另一头也被涟漪边缘扫到,动作迟滞。
就是现在!
洛清晚动了。从树干后弹射而出,不是退,是向前!直扑那头因剑意波动而迟疑的紫鳞主兽!
右肩脱臼处撕裂般疼,左腿骨裂处像有钢针搅。她不管。牙齿咬破嘴唇,血腥味炸开,反而让模糊意识清醒一瞬。
紫鳞主兽暴怒,磨盘大的前爪裹着腥风拍下!
避不开。
洛清晚没想避。前冲势头不减,兽爪临身刹那,身体猛地向右侧倾倒,几乎贴地滑出。兽爪擦着她后背砸落,“轰”地炸起泥浆腐叶。
就这一下!
她滑向巨兽因挥爪暴露的下腹侧方。那里鳞片细小,颜色浅。
锈剑胚双手握住,残余星力连同躁动的破军煞气,全灌进去。剑胚嘎吱作响,暗金纹路再闪,剑尖凝起一点深邃黑芒。
不是寂灭,是煞气被剑意短暂“浸染”后的混杂。
她将剑胚像凿子,狠狠捅向浅色鳞甲!
噗嗤。
闷响。剑尖破开鳞片,刺入血肉,只进三寸就被肌肉骨骼卡死。紫鳞主兽吃痛,震耳咆哮,另一只前爪横扫!
洛清晚想拔剑,拔不动。
她索性松手,借兽身扭动力道狼狈翻滚。兽爪擦着头皮掠过,劲风刮脸生疼。
滚出几圈撞上树根,才停住。喉头甜腥压不住,“哇”地喷出大口鲜血混着内脏碎片。识海里像被千万烧红铁针穿刺,眼前发黑,耳中尖鸣。
反噬来了。
比预想猛。那点雏形差点溃散,连带受损识海雪上加霜。鼻子耳朵渗出血丝。
没时间缓。
紫鳞主兽彻底怒了。腹侧伤口不深,但那股混杂力量在蔓延,带来持续痛苦和不安的“消亡”感。它丢下洛清晚,赤红眼睛瞪向插在身上的剑胚,抬爪要拍碎。
就在这时,那两只被寂灭涟漪影响、刚恢复的腐骨蜥,连同另外三头,按捺不住了。
血腥味和巨兽受伤的气息,点燃疯狂。
五道暗褐影子,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紫鳞主兽!
抢食,也是除患。
紫鳞主兽不得不回身应对,怒吼着与腐骨蜥撕咬。兽爪拍击,利齿撕扯,嘶吼和骨碎声响成一片。一头腐骨蜥被拍碎脑袋,另一头被咬住甩飞撞断小树。剩下三头悍不畏死,专攻腹侧伤口,撕扯扩大,暗红兽血汩汩涌出。
乱了。
洛清晚要的就是这个。她挣扎爬起,背靠树干喘息,眼睛死盯战团。紫鳞主兽实力强横,虽受伤遭围攻,依旧凶猛。很快,又一头腐骨蜥被咬断脊梁,瘫地抽搐。
但它动作明显慢了,喘息如风箱,腹部血流更急。
还剩两头腐骨蜥,也伤痕累累,凶性不减。
就是现在。
洛清晚深吸气,压下识海翻江倒海的剧痛和全身虚弱。右手虚空一抓——感应。插在兽腹的锈剑胚,与她之间那点微弱联系,因剑意共鸣还在。
她将最后一丝意念投过去。
剑胚轻颤。
伤口处灰败的寂灭气息,已很稀薄,此刻却像余烬被引燃,猛地向内部一缩,然后……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
紫鳞主兽庞大身躯骤然僵住。扬起的爪子定格半空。暗金竖瞳里,暴怒痛苦迅速褪去,换成空洞茫然的灰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最核心处,被瞬间“抹”掉了。
生机寂灭。
轰隆。
小山般的兽躯砸地,溅起漫天泥浆。腹侧锈剑胚被震飞,“哐当”落在洛清晚脚边不远。剑身暗金纹路似乎清晰了点,灰败气息已散尽。
最后那头腐骨蜥被震飞,摔泥里挣扎爬起。黄眼珠看了看毙命的巨兽,又转向倚着树干、摇摇欲坠的洛清晚,嘶叫一声,却没了扑上来的勇气。诡异气息和首领死亡,让这嗜血畜生也感到了本能畏惧。
它慢慢后退,夹尾转身窜进灌木丛,消失。另一头重伤的,也拖残躯爬走。
林子忽然静了。
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洛清晚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她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新伤旧创一起爆,右肩没知觉,左腿疼到麻木,胸口火烧火燎,每次呼吸都带血沫。识海像被掏空又碾过,空空荡荡地疼。
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晕。
她咬紧牙,指甲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维持最后清醒。但意识还是涣散,眼皮沉得像挂铅。
便在这时。
更深的林间,雾弥漫的黑暗里,传来了新声音。
和腐骨蜥的迅疾、紫鳞兽的沉重都不同。是缓慢的、黏腻的拖行声。像某种极重又软的东西,缓缓碾过湿滑泥沼。声音闷,远,却带着毛骨悚然的不紧不慢的压迫感,正朝这边来。
比紫鳞主兽更危险。
洛清晚指尖冰凉,连抓近在咫尺剑胚的力气都聚不起。剑柄锈迹沾满血泥,看着模糊。
要死在这?
念头闪过,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疲惫。她涣散目光无意识扫过巨兽尸体旁那片被血浸透的泥泞。
几点微弱的、银色的光,忽然跳进视野边缘。
在那片暗红发黑的泥浆里,紧挨妖兽巢穴边缘的潮湿石缝,长着几株不起眼的草。叶子细长,沾满血污,但叶脉深处,却顽强透出星辰般的银色微光。光很弱,忽明忽灭,却异常纯净,与周围血腥污秽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
模糊脑子里,久远记忆碎片被触动了一下。银色的……
没等她想明白,黑暗彻底吞没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