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行声还在。
更近了。黏腻，沉重，碾过泥沼的闷响。洛清晚睁开眼，血污糊住睫毛。她没动，先听。
三十丈，偏左。还在靠近。
右手勉强能曲，左手灌了铅。右肩脱臼处尖锐地疼，左腿骨裂的地方反倒麻木了。识海空荡荡地疼。
比昏过去前更糟。
她咳了一声，血沫溅出来。拖行声停了。
三息。
声音换了方向，朝林子深处去了，渐渐没入雾气。
走了？
她不敢松气，靠着树干坐直。每动一下，骨头都像要散。右肩得接，现在。
左手抓住右腕，深吸——猛地一拉一顶。
咔。
闷响从肩窝炸开。她眼前一黑，闷哼咽回喉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接上了。
她瘫着喘，像破风箱。得离开这儿。血腥味太浓。
挣扎着想站，左腿刚使力，骨头缝里传来清晰的摩擦感。骨裂没愈合，强行走，腿可能真废了。
她低头。
银色微光还在。妖兽巢穴边缘的石缝里，几株细长叶子的草，沾满血污，叶脉深处透出的光纯净得扎眼。
“星纹草……”她哑声吐出三个字。
前世残破丹经里瞥见过：叶如细刃，脉隐星斑，生于极阴煞气之地，却自蕴纯净星力，可固本培元，修补识海暗伤。
正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
险地里，竟藏着机缘。
她盯着草，没立刻动。目光扫过四周。
便在这时，左侧雾霭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虚浮，踩在湿泥上几乎没声。但洛清晚听力敏锐，那一点动静格外清晰。
她攥紧剑胚，指节绷得发白。身体差到极点，再来个敌人，哪怕引星境，她也未必撑得住。
雾气被拨开。
一道瘦削身影慢慢走出来。
男人。三十出头，两鬓却已斑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穿着半旧青色文士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走得很慢，背微驼。
气息微弱，星璇初期，虚浮不稳。
苏砚。
洛清晚瞳孔缩了一下。乱星坊，砚斋，那个道基半废、选择“记住”而非复仇的流云宗幸存者。
他怎么会在这儿？
苏砚在十丈外停下。先看了看紫鳞主兽的尸体，目光在那狰狞伤口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靠坐在树下的洛清晚。
他眼神温润，带着看透世事后的疲惫。
“道友伤得很重。”他开口，声音温和，中气不足，说完轻轻咳了两声。
洛清晚没说话。眼神冰冷如刀，锁在他脸上。握剑的手稳着，哪怕指尖因用力而微颤。
苏砚似乎没在意她的敌意。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带着重量。
“腐沼林深处，有更麻烦的东西。”他慢慢说，语速不快，“刚才那拖行声……是‘泥龙蛭’。这东西不常见，但一旦被盯上，星核境也难脱身。”
他顿了顿。
“你运气不算最差。它大概被更浓的血腥气引到别处去了。”
洛清晚依旧沉默。她在判断。苏砚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深藏其下的疏离。
但这不代表安全。
苏砚不再靠近。他伸出左手——右手缺了小指和无名指，伤口陈旧——从破旧储物袋里取出两株草药。
叶子细长，淡青色，散发清凉微苦的气息。光是闻到，就让洛清晚躁动的识海安宁了一丝。
“清心草。”苏砚解释，“对稳定心神、缓解煞气反噬，有些微效果。”
他弯下腰，将草放在不远处一块干净石头上。动作很慢，带着病气的虚弱。
“此地不宜久留。”他直起身，“泥龙蛭可能折返，其他被血腥引来的东西，也不会少。”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虚浮，背影瘦削，很快没入雾气。
洛清晚盯着他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这么走了？
没有索要报酬，没有试探，甚至没多问一句。只是留下两株草药，一句警告。
她目光移向石头上的清心草。药草是真的，气息做不了假。有用。
但她没动。
手指紧握剑柄，直到苏砚身影彻底消失，又等了数十息，林子里再没动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陷阱。
至少，暂时不是。
她挣扎着，用剑胚撑地，一点点站起来。左腿疼得钻心，她咬着牙，单腿跳着挪到妖兽尸体旁。
得处理掉。
她俯身，用剑胚费力剖开妖兽头颅。黏稠脑浆涌出，她忍着恶心，在里面摸索。
指尖碰到硬物。
挖出来，是颗不规则晶核，鸽蛋大小，表面萦绕紫黑煞气，触手冰凉。妖兽内丹。品质不算顶好，但煞气精纯，对《戮星剑诀》或许有用。
她将晶核擦净塞进怀里。又割下几大块兽皮，裹住伤口最狰狞的部位，勉强止住血腥。
做完这些，她已累得眼前发黑。
目光再次落向石缝。
星纹草。
她挪过去，蹲下——左腿疼得她吸冷气——仔细看。一共五株，两株被啃过半，三株完好。
她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将三株完好的连根挖出。根系细密，带湿泥。旁边那两株被啃过的也摘了，药效打折，总比没有强。
草叶入手，一股清凉纯净星力顺手臂蔓延，让刺痛的识海舒服了许多。真是星纹草。
她将五株草收好，这才看向石头上的清心草。
犹豫一瞬。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将那两株草拿起。清凉气息更浓。她扯下一片叶子含进嘴里。微苦，很快化作清流汇入识海。
舒服了点。
她将剩下的草收好，撑着剑胚，摇摇晃晃站直。
该走了。
腐沼林不能久留。苏砚的警告未必是假。她得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炼化星纹草。
她最后望了一眼苏砚消失的方向。
雾气弥漫，林深不知处。
这个本该在乱星坊修补古籍的“废人”，为何会出现在腐沼林？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她不知道。
但今日这份意外的“善意”，她记下了。无关信任，只是又多了一笔需要厘清的因果。
转身，她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朝着与苏砚相反、也与泥龙蛭背离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挪进更深、更未知的林荫里。
身后，只留下浓郁血腥，和一片被掘空的潮湿石缝。
腐沼林的雾，渐渐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