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窸窣……”
林子里那黏腻的拖行声远了。
洛清晚背靠岩壁,左腿疼得发木。她挪了快一个时辰,才找到这处被风化巨石半围住的浅坑。坑里积着枯叶,还算干。
先治伤。
她摸出星纹草,嚼碎两片叶子咽下。草汁清凉,压住喉咙里的血腥味。剩下的捣烂,糊在右肩和左腿最深的伤口上。又取出苏砚给的清心草,放在鼻端深吸几口。识海里翻腾的刺痛,稍微缓了缓。
做完这些,她闭上眼,搬运体内残存的星力。
很慢。经脉像裂开的陶管,稍快一点就针扎似的疼。
腐沼林的源炁浓,但混着股腥甜味,吸多了头晕。她只能小心过滤,汲取最精纯的一丝。
再睁眼时,外面天色昏沉得厉害。不是黑夜,是毒瘴和树冠遮出的暗。
伤稳住了。
右肩能动了,左腿还使不上劲,但至少不钻心地疼。识海里的裂痕还在,清心草只能安抚,治不了根。
她握了握剑胚。
还行。能挥三下,再多就得崩。
扶着岩壁站直,透过石缝看外面。
林子里并不安静。远处有爬行声,近处泥沼冒泡,啪地裂开。更远的地方,传来短促的惊呼,很快被吞咽下去,只剩慌乱的奔跑和枝叶刮擦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一切又静了。
洛清晚眼神没动。
看明白了。这地方,是底层散修拿命换资源的猎场。毒瘴、妖兽、泥沼,处处要命。但某些角落,偏偏长着外面罕见的灵植。
刚才那声惊呼,多半是哪个倒霉蛋撞上了不该惹的东西。
她目光扫过坑外一丛暗紫色的矮草。
腐心草。低阶毒草,不值钱。草叶有被新近割走的痕迹,断口很齐。
有人来过,刚走不久。
岩石背面潮湿处,生着层暗绿色荧光的苔藓。也被刮走了一小片。
蚀文苔。修复古玉简用的,采集麻烦,收益低。正经修士看不上。
除非是专门干这个的。
她想起苏砚那双手,还有乱星坊堆满残卷的小铺子。
巧合?
她收回目光,不再想。眼下要紧的是恢复,然后离开。赵家的追查不会停,陈昊更不会罢休。腐沼林只能暂避。
接下来两天,她就在岩坑附近活动。伤好得慢,但至少能走了。白天隐匿疗伤,偶尔采点低阶草药,晚上彻底蛰伏,听外面妖兽嘶吼和短促的厮杀。
她远远瞥见过苏砚两次。
一次在洼地边,他蹲着,用小银刀刮石缝里乳白色的胶质物。动作专注,侧脸苍白。没发现她。
另一次更远,隔片淡紫色毒瘴的矮林。身影在瘴气里晃了下,很快消失。
他像个常客。对这里冷门材料的位置,门儿清。
第三天下午,洛清晚决定往边缘挪挪。岩坑附近的草药采得差不多了。她辨认方向,朝雾气稍淡的一侧慢慢走。
刚穿过挂满藤蔓的老树林,左侧灌木猛地一晃!
腥风扑面。
不是一头,是一群。七八条瘦骨嶙峋、皮毛溃烂的豺狗窜出来,眼珠泛红,死死盯住她身上未散的血腥气。
腐骨豺。单个只引星境后期,但成群出没,悍不畏死。
麻烦了。
洛清晚握紧剑胚,星力流转。硬拼不行,数量太多。只能试着突围。
豺群散开,半包围逼近,喉咙里低吼。
她锁定右前方两头稍弱的,脚尖一点,正要强提星力——
几道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清风,突然从侧面林间拂来。
风很轻,卷起地上枯叶,劈头盖脸扑向最前面三头腐骨豺的眼睛鼻尖。
豺群攻势一滞。
就这刹那,洛清晚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树后,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苏砚。
他嘴唇紧抿,对她极快地摇头,抬起那只有断指疤痕的右手,指了指她左后方——那里藤蔓垂挂得格外密,仔细看,后面有条被踩过的泥泞小径。
眼神里没多余情绪,只有急促的示意:别硬拼,走那边。
腐骨豺已甩开枯叶,重新龇牙围上。
洛清晚没犹豫。
脚下一错,锈剑胚横扫逼退正面一头,借力向左后方急退,剑尖挑开藤蔓,闪身钻了进去。
腐骨豺追到藤蔓前,嗅了嗅,发出几声不甘的呜咽,竟没追入,只在外面焦躁转了几圈,慢慢散了。
小径很窄,脚下湿滑,光线几乎被遮蔽。洛清晚屏息疾行数十丈,确认没追兵,才放缓。
她回头。
透过藤蔓缝隙,只看到外面模糊的树影。苏砚早不见了。
她站了几息。
然后转身,沿着小径,一步一步消失在更深处的阴影里。
之后几天,她在这片相对偏僻的外围活动。避开已知的妖兽巢穴和毒瘴重地,专找散修痕迹明显、又不过于深入的危险地带。一边采些低阶灵草矿物,一边缓慢炼化那枚紫鳞主兽的内丹,稳固修为。
伤在好转,识海的裂痕依旧顽固。
第四天傍晚,她在一处背阴岩壁下,发现了几滴缓慢渗出的“阴凝露”。对滋养神魂有微效。量很少,一夜也接不满一小瓶,但对现在的她,蚊子腿也是肉。
她找了个死角隐匿,耐心等。
露水汇得很慢。直到月上中天——虽然腐沼林里根本看不到月亮——岩壁凹槽里才浅浅积了一层,泛幽蓝微光。
她正要上前收取。
岩壁上方,突然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夹杂怒骂和一声痛苦闷哼。
打斗很近,就在头顶那片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洛清晚立刻收敛气息,身体紧贴岩缝阴影,抬眼望去。
三名穿灰蓝劲装、袖口绣火焰纹的修士,呈三角之势,围攻一名青年。
那青年浑身浴血,赤发披散,脸上横着道狰狞伤疤。修为不过星璇后期,但打法凶得吓人。他根本不顾防御,手中一把燃烧暗红火焰的断刀,只攻不守,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周身灼热煞气逼人,竟将三名明显配合默契、修为都在星璇中后期的对手,逼得手忙脚乱。
围攻者中,领头模样的中年汉子险险避开一刀,脸色铁青,厉喝:“厉寒星!把‘地火精粹’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赤发疤面青年——厉寒星闻言,猛地仰头,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
“痛快?”笑声陡然一收,赤红的眼珠死死盯住中年汉子,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几乎溢出来的恨意与疯狂,“你们玄炎谷的人,也配说‘痛快’?”
话音未落,他手中断刀火焰暴涨,竟不管另外两人刺来的长剑,合身扑向那领头汉子!
岩壁下,阴影中。
洛清晚的眼神,微微凝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