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外那脚步声停了约莫半盏茶工夫。
洛清晚握着剑柄，指节压得发白。
没动。
也没退。
就这么僵着。
她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回洞内深处。从怀里摸出地图又看了一遍，指尖在“乱星坊”三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收好。背起灰布长条，弯腰从石缝另一侧——那里有道更窄、被藤蔓半遮的裂口——钻了出去。
腐沼林的湿气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没回头。
管他是谁。厉寒星？孙家修士？或是别的什么路过散修。都不重要了。地火精粹已经用掉，剑也淬成了。再待下去，只会平添变数。
走。
她选了条绕远但更隐蔽的路，贴着腐沼林边缘的乱石滩往西。脚程很快，偶尔停下来听听动静。身后始终安静。
走了两天。
翻过两道山梁，腐沼林那股子腥甜麻痹的气味终于淡了。眼前地貌渐变，石头多了起来，植被稀疏。远处，苍梧山脉灰黑色的轮廓横在天边，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第三天晌午，她站在一处矮坡上，看见了乱星坊。
依山而建，谈不上什么规划。高高低低的木屋、石屋挤在一起，外围围了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上面挂着些破烂布条和兽骨。栅栏缺口处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下站着几个人，穿着杂色短打，腰间别着刀。
棚子旁边立了块木牌，字迹潦草：“入坊费，十灵。”
洛清晚眯了眯眼。
十灵？她记得前世路过时，好像只要五灵。涨了？
她没急着过去，先在坡下找了处溪流，掬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又从怀里掏出块粗布，把脸上、手上的泥污草屑擦干净。玄色劲装沾了灰，拍打几下，勉强看得过去。
然后才朝那棚子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
棚子下那几个人早就看见她了。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膀大腰圆，星璇后期的修为。他抱着胳膊，斜眼打量走过来的洛清晚——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衣，修为星璇中期，年纪轻轻，孤身一人，身上连个像样的储物袋都没有。
眼神里闪过轻蔑。
洛清晚走到木牌前，停下。
“十灵。”疤脸汉子开口，声音粗嘎。他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摊开。
洛清晚从怀里摸出十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疤脸汉子却没接。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咧嘴笑了：“新来的？不懂规矩？”
洛清晚抬眼看他。
“十灵是明面上的。”疤脸汉子慢悠悠地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咱们兄弟在这儿风吹日晒的，守的是坊市的平安。新来的，总得表示表示，对吧？”
他身后两个手下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洛清晚没说话。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疤脸汉子见她没反应，笑容淡了些：“怎么，舍不得？也行。那就按老规矩，押一件法器，或者……让咱们搜搜身，看看有没有夹带违禁的玩意儿。”
他往前踏了一步。
洛清晚的眼神冷了下去。
手缓缓移向腰侧——那里缠着灰布长条，剑柄就在手边。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疤脸汉子眯起眼，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两个手下也收敛了笑容，往前围了半步。
就在这时，坊市栅栏门里走出一个人。
青色文士衫，洗得发白。身形瘦削，背有点驼。正是苏砚。
他手里捏着个小布袋，似乎刚交完什么费用。抬眼看见棚子下的对峙，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洛清晚脸上停了停，又扫过疤脸汉子。
然后，他走了过来。
步子很慢，脚步虚浮。走到近前，对那疤脸汉子微微拱手，语气温和：“王头目。”
疤脸汉子——王头目——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苏先生啊。交完月例了？”
“交完了。”苏砚点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这位洛道友，是在下的旧识。初来乍到，不懂坊市的规矩。您看……”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布袋，递过去：“这是她的入坊费，十灵。数目应当没错。”
王头目没接。
他眯着眼，看看苏砚，又看看洛清晚按在剑柄上的手。那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了几息。
棚子下的风穿过，吹得破布条哗啦响。
王头目忽然咧嘴，嗤笑一声：“苏先生的面子，我得给。”
他伸手，抓过苏砚手里的布袋，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一个手下：“行了，进去吧。记着，坊内禁止私斗。闹出事来，执法队可不管谁有理谁没理。”
说完，他侧身让开，目光却还钉在洛清晚脸上。
洛清晚收回手，没看苏砚，径直从王头目身边走过，踏入栅栏门。
脚步没停。
苏砚跟在她身后几步远，也走了进来。
坊市里比外面嘈杂得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打铁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粗野笑骂。空气里飘着药材、兽皮、劣质丹药和汗臭混合的气味。路面是夯实的泥地，坑洼处积着污水。
人挤人。
洛清晚走了十几步，在一处卖兽骨的摊子前停下。
苏砚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坊内禁止私斗，但有执法队巡逻。背后是几个筑基——哦，按你们的说法，星核境的散修头领在维持。他们只收钱，不太管是非。”
洛清晚没回头。
“东街尽头有家‘百晓阁’，消息最灵通。”苏砚继续说，语速平缓，“但要价贵，且只认灵石和稀有材料。西边那片空地是散摊，货杂，真假难辨，得仔细看。”
他说完，顿了顿。
“还有，王头目那人，睚眦必报。你刚才……最好小心些。”
洛清晚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苏砚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触及她的目光，他微微垂了下眼皮，右手无意识地蜷了蜷——那缺失了两根手指的手。
“多谢。”洛清晚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温度。
苏砚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背影在拥挤的人流里很快模糊，透着股萧索。
洛清晚收回视线。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眼前熙攘的街景。各种气息混杂——星力波动有强有弱，恶意、贪婪、谨慎、麻木，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每个人头上。
需要尽快熟悉这里。
找到目标。
她抬脚，往东街方向走去。
坊市入口，木棚下。
王头目盯着洛清晚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装什么清高。”他骂了一句，转头对刚才接灵石的那个手下勾勾手指。
那手下凑过来。
王头目压低声音，眼睛还瞟着坊市里面：“去，跟赵家那边通个气。就说……有个新来的女修进了坊市，星璇中期，用剑，气质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年纪模样，跟画像上那个……有点像。”
手下愣了一下：“头儿，哪个赵家？”
“废话，青岚赵家！”王头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上个月不是有人来打过招呼吗？留意用剑的年轻女修，特别是孤身一人、气质特殊的。快去！”
“是是是。”手下捂着脑袋，转身跑了。
王头目哼了一声，重新抱起胳膊。
目光落在栅栏外尘土飞扬的路上。
他舔了舔嘴唇。
管她是不是。报上去，总没坏处。万一真是，赵家那边的赏钱……可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