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乌尼日几乎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他跟同事说出去办点事，骑上电动车，往老街方向去了。
王海生的古董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乌尼日站在门口，给王海生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挂了电话，他蹲在卷帘门旁边。老街的早晨，店铺陆续开了，馒头店门口蒸笼冒着白汽，首饰店老板老周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乌尼日也没有走过去。
过了半小时，王海生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过来了。他把车停在门口，看了乌尼日一眼，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两个人进去，乌尼日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乌尼日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兜里。“我奥都回来了，这两天一直在逼我，昨晚扛不住了。”
王海生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收紧了一下。王海生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看着他。“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我找你借了七万块，家里急用。现在还不上了，你来催债，拍了查干沁和牧其尔的照片。”乌尼日把柜台上的一个铜烟灰缸挪了一下，又挪回去。“金豆子和金条的事，她不知道，金属棒的事，没人知道。”
“说是我找你借的，七万块。催过几次，最后方式不太讲究。”
王海生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对，之前我听说你们单位仓库有些老物件，想让你帮忙找找。你带我进去看了，翻了几个下午，没找到值钱的。东西没找着，人情我记下了。低息应急借钱给你，也有这层意思在里面。那什么时候到期。”
“写三个月，借期三个月。利息按一分利算，年化十二。她还两万，本金剩五万，利息减下来，一个月五百不到。”
“这是市场价，逾期了那就加码，按一分五算，年化十八。”
王海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人蹲在路边下棋。他转过身，看着乌尼日。
乌尼日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台前面，从王海生推过来的信纸上撕下一张，拿起笔，字迹不太工整。写完，他把信纸推给王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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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生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出借人王海生，借款人乌尼日，借款金额七万元整，借期一个月，逾期按银行贷款利率一点五倍计息，日期是一个多月前。王海生把借条放在柜台上。
“这借条留着，明天她来了，你给她看。她还完两万，我把这张旧的当面撕了，到时再写一张新的。”
“那枚硬币。”王海生忽然开口。“老榆树底下那七枚。”
“被牧其尔捡走了。她让牧其尔留着了。说等还清了，还给牧其尔，告诉牧其尔那是有人放的。”
王海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散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我欠你两个人情，上一次的金属棒，还有这次。”他看着乌尼日。“这一趟，就当是我还你的。”
乌尼日没有接话。他把那枚沾着血的硬币放在柜台上。“这枚你留着。剩下的六枚，等还清了，就给牧其尔。”
王海生看着那枚硬币，五角的，铜色，旧得发绿。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擦不掉。他把硬币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的。他用手掌压着，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硬币留在他的手心里，没有还给乌尼日。
乌尼日把卷帘门推上去，弯腰钻出去。老街上的店铺都开了，人多了起来。他走进人群里，去单位继续上班。
王海生坐在柜台后面，抽着那根烟。他看着抽屉里那张假借条，没有打开。窗户外头，风从老街尽头刮过来，把橱窗吹得嗡嗡响。烟雾在光里慢慢散去，他把烟头掐灭，起身，把卷帘门拉到底。店里暗了下来。
下午，娜布其和乌尼日走到老街尽头。王海生的古董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乌尼日弯腰钻进去，娜布其跟在后面。王海生坐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娜布其没有坐，她站在柜台前面，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王先生，这是两万块，先把阿哈的账还一部分。”
王海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柜台上的信封，打开，把钱抽出来，数了数。点了点头，他把钱收进抽屉里，看着娜布其。
“我们家现在发生了一些事情，一年内可能还不上了，按照你和阿哈约定的利息算吧。”
王海生看了乌尼日一眼。那一眼很短，乌尼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王海生把目光移回娜布其脸上。“一年之内，照原来利率，一年之后还不清，逾期利率上浮一成。”王海生的声音不高。“这是我的底线。”
娜布其看着他。他脸藏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点了点头。“行。”
王海生从抽屉里掏出那张旧的借条，放在柜台上。乌尼日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娜布其，然后拿起打火机。火苗舔上纸角，借条烧起来。他把烧着的借条丢进烟灰缸里，纸卷曲着，慢慢变成灰烬。
王海生从抽屉里拿出信纸。乌尼日拿起笔，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写完，他把信纸推给王海生。上面写着出借人王海生，借款人乌尼日，借款金额五万元整，借款期限从今天开始一年，按银行一年期存款利率计息。逾期未还，按一点八倍计息。日期是今天。
王海生接过来看了一遍。他把借条放在柜台上，推给娜布其。她拿起来看了，日期，金额，签名，利息条款。她把借条折好，递给王海生。
娜布其转过身，往门口走。她弯腰钻出卷帘门，站在老街的风里。乌尼日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说不用谢。他们只是走着。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拖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走了几步，影子断了，被下一盏灯重新接上。
回了家，娜布其走进次卧去放东西。乌尼日站在客厅里，把手伸进兜里，空的。那枚沾着血的硬币已经给了王海生。他把手抽出来，走到窗边。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扫帚还靠在单元门边。他听见娜布其在屋里打开抽屉，放好东西，抽屉关上。厨房里，李秀芝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窗外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