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审讯室
沈敬国把车停在临渊市刑侦支队门口。苏慕言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警徽。铜的,嵌在灰色水泥门柱上。雨后的水渍从警徽边缘往下淌,在铜绿上割出一道深色边。沈敬国熄火,手搭方向盘,指腹敲两下。他推眼镜,金丝框折出细光,一闪而过。
“小言,叔叔带你来报案。老周死了,你得跟警察说清楚。昨晚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陆霆渊非法拘禁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语气像教孩子写作业。耐心,细致,每个字都圆润饱满。苏慕言看他。没有动。沈敬国等几秒,自己下车,绕到副驾,拉门。雨后风灌进来,柏油潮气,槐树青涩味。他弯腰,手掌垫门框。
“下来吧。叔叔陪着你。”
苏慕言下车。左脚落地膝盖软,右手撑车门。沈敬国手贴上来,扶小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站稳,也刚好挣不脱。他们进大厅。日光灯白得发蓝,地砖脚印清楚。接待台年轻警察抬头,看沈敬国脸一秒,移向苏慕言。苏慕言闻到打印纸和湿伞的味道。
“报案。”沈敬国说。声音不大,大厅都听见。年轻警察站起,拿起电话说几句。很快,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国字脸,鬓角短,下巴胡茬三天没刮。他看苏慕言,目光在手腕纱布停一下。
“苏慕言?进来吧。”
审讯室在三楼。走廊长,灯管坏一根,每七秒闪一次。和他地下室里数过的一样。苏慕言走在沈敬国和便衣中间。右手插口袋,指尖碰契约纸和病例报告。纸边割指腹。便衣推门。铁桌,两把椅子,台灯歪,光聚桌面中央。墙角摄像头,红灯亮着。
“坐。”
便衣坐对面。沈敬国站苏慕言身后,手搭椅背。便衣翻开文件夹,拿笔转一圈。他看沈敬国。
“报案人进来。陪同的在外面等。”
沈敬国没动。他笑了一下。温和,耐心。便衣警察看着他,眉头压下去。桌上电话响。便衣接起来,听几秒,说“知道了”。挂断后,他没再看沈敬国,只把文件夹翻开。苏慕言知道那个电话不正常。谁打的,他不知道。便衣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笔帽拔开,又合上。
“苏慕言,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你在哪里?”
苏慕言张嘴。声音没出来。喉咙像被捏住,气在声带上面打转。他试第二次。嘴唇动了,舌尖抵下齿,气流从齿缝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线。便衣皱眉,前倾。
“你说什么?大点声。”
苏慕言又试。右手从口袋抽出来,手指在桌面比划。便衣眉头更紧。沈敬国的手从后面伸来,按在苏慕言肩上。掌心很热。
“他受了刺激。陆霆渊把他关在地下室里,用烙铁烫他。这孩子吓坏了,嗓子出不了声。”
便衣视线在苏慕言脖子和手腕之间扫。他放下笔,靠椅背,双手抱胸。苏慕言盯着他领口。扣子掉一颗,用黑线缝,缝得歪。线头没剪干净。
“苏慕言,你父亲苏正清的案子还没结。你现在又牵涉老周的死亡案件。老周是陆氏集团员工。现场有他的工牌和手机,尸体面部烧毁,法医还没最后确认。但案子暂时按他的死亡走。昨晚凌晨两点左右,基站定位显示你的手机在沈氏仓库附近。仓库外围监控拍到一个穿连帽衫的人,身形和你很像。你怎么解释?”
苏慕言看着。沈氏仓库。老周。凌晨两点。他的手机。他慢慢转头,看沈敬国。沈敬国表情没变,还是温和关切的长辈面孔。但按肩的手加重一点。
“小言,你跟警察说清楚。手机是不是被陆霆渊拿走了?”
苏慕言没回答。他转回头,盯台灯。灯罩歪,光打在左手腕纱布上,白得刺眼。他慢慢抬右手,食指在桌面画一道。便衣低头看。桌面铁皮,灰绿漆,什么都没有。苏慕言又画一道。这次用力,指缝里未干的血蹭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暗红。便衣眼神变了。
“你在画什么?”
苏慕言食指停桌面中央。他画三条线,一个方框,一个叉。他画警局走廊地图。从大门到审讯室,每个拐角,每个监控位置。还画一个小三角形,标在走廊尽头消防门旁。那是他进来时余光扫到的。消防门旁有扇小窗,窗外消防通道,楼梯通后巷。便衣警察抬起头。苏慕言手指停住,收回,放膝盖上。右手在膝盖攥拳,指甲掐掌心,把月牙伤口掐破。血渗出来,黏指缝。便衣看着他的眼睛,没看桌面。他用文件夹慢慢盖住那几道血痕。
“苏慕言,你有律师吗?”
苏慕言摇头。便衣低头在本子写几个字,合上。他站起,走到门口,拉门往外看一眼,又关上。走回来时脚步比之前慢。他没有坐回原位,只把椅子往桌边挪了半步,挡住摄像头能照到桌面的角度。
“你父亲案子,有人在压。你要是有证据,直接说。没有律师在场,你可以不签字。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会记录。想清楚再给。”
苏慕言看他。这个人下巴有胡茬,眼白有血丝。领口扣子歪。他注意到这些。记住了。他也记住了那句“有人在压”。谁在压。怎么压。沈敬国?还是沈敬国上面的人。他不敢想深。一想,喉咙就更紧。他咽了一下。喉咙里像有沙子。
“老周。”他试着说。声音只出来半个。像气从纸缝漏出去。
便衣看着他。没有催。他等了两秒。苏慕言没能接下去。便衣低下头,在本子边缘写了一行小字,撕下那角,揉成团,握在手心。他没有给苏慕言。苏慕言看见了。他也没有伸手。
门开了。沈敬国走进来,手机握手里,屏幕暗了。脸上还是笑,但角度往左偏一点,肌肉没来得及调正。
“小言,陆霆渊来了。在楼下。”
便衣肩膀绷了一下。沈敬国走到苏慕言身边,弯腰凑近耳边。便衣警察正好起身去拿桌上的水杯。他身体挡住摄像头。沈敬国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慕言能听见。
“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苏慕言感觉到沈敬国呼吸喷在耳廓。温热的,带薄荷糖甜味。和陆霆渊一样的薄荷糖。一样的甜。只是沈敬国的更凉。他慢慢低头,看膝盖上的右手。血从指缝渗出来,在牛仔裤洇开小红点。他没数七秒。数到三就停了。因为门被推开。
陆霆渊站在审讯室门口。黑色高领毛衣,大衣搭手臂,头发湿,发梢滴水。他看苏慕言一眼,目光在纱布上停两秒,转向便衣。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夹文件袋,眼镜片上有雨点。
“他的律师在楼下。苏慕言是非法拘禁的受害人,需要立刻就医。你们要么现在做伤情鉴定、立案,要么我向督察投诉,并申请调取审讯室录像。”陆霆渊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稳。
便衣嘴张开又合上。他看灰西装男人。灰西装男人递过名片,说了句“我是苏慕言的代理律师”。便衣没接,只把文件夹合上,手掌按在上面。
“程序上,我们可以先做伤情登记。”便衣说。
“现在做。”陆霆渊说。
“陆先生,你不是律师,别替当事人发言。”便衣说。
“我没替他发言。我替他请律师。律师在楼下,人在这里。”陆霆渊偏了一下头,示意灰西装。
沈敬国的手从苏慕言肩上挪开,垂回身侧。他还在笑,笑得比刚才薄。他看灰西装男人,看了一秒。灰西装男人没有回避,只把文件袋抱紧。
陆霆渊走进来。皮鞋踩地砖,鞋底干的。他在苏慕言面前蹲下,视线平齐。眼睛很黑,瞳孔映台灯光,像两颗吸了光的黑玻璃。
“能走吗?”
苏慕言看他。陆霆渊毛衣领子湿一截,卡在下巴下面,边缘贴着那道疤痕。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展开。小指不再抖。苏慕言盯那只手。七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没有握。自己扶桌沿,膝盖稳住了。陆霆渊收回手,站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一下,偏头看沈敬国。什么都没说。只看一眼。然后出去。
苏慕言跟在他身后。经过沈敬国身边,沈敬国的手动了,像要拦他,最终没伸出来。苏慕言走过走廊,经过消防门,经过小窗。他往窗外看。消防通道铁栏杆锈了,后巷堆着几袋水泥。他记住了。律师在楼梯口低声打电话,说“伤情鉴定,现在”。便衣警察站在审讯室门口,没跟上来。他领口的歪扣子在灯下晃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陆霆渊在前面停一步。大衣搭左臂,右手插裤兜。苏慕言看见他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新抓痕。三道,平行,像指甲划的。老周的指甲。苏慕言在通风管道铁栅栏后面见过老周的手,指甲缝嵌黑泥,很长,没剪。陆霆渊没有回头。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苏慕言一个人听见。
“老周没死。仓库里那具尸体,是沈敬国的人。”
苏慕言踩在楼梯上的脚停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他走到楼下,走出警局大门。雨后风灌进衬衫领口,冷得他打寒噤。陆霆渊的车停路边,车门开着,司机座坐一个苏慕言没见过的人。平头,脖子上没有刀疤。陆霆渊拉开后座车门,站门边,等着。
苏慕言站在警局门口台阶上。台阶下积水映着警徽倒影,铜色,晃了一下。他摸到口袋里那张契约纸,指尖压在铅笔字上。20030617。南山火。他看了一眼陆霆渊手腕上的抓痕。三道,平行的。然后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车门前,停下,偏头看陆霆渊一眼。弯腰,坐进车里。陆霆渊关车门,从另一侧上车。车子发动,驶离警局。苏慕言看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警徽。手插口袋,指尖摸着契约纸。他闭上眼睛,开始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