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卦(䷐)下震(☳)上兑(☱)。震为雷,兑为泽。雷在泽中,雷入泽中,隐藏其威,随时而动。这便是“随”,随时、随势、随之象。
随卦紧接豫卦之后。《序卦传》说:“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安乐之后,众心归附,自然会有跟随。随卦所讨论的,是如何“随”,随时而动、随势而行、随道而立。
震为动,兑为悦。内动外悦,意味着内在有行动的冲动,外在以愉悦的方式呈现。随的核心不是盲从,而是有智慧的顺应。因此,随卦处理的其实就是“自由与顺应”的关系。海德格尔所说的“被抛”,意味着人总是已经处在某个特定的历史处境之中。人的自由不是脱离处境的抽象自由,而是在处境中的具体选择。随卦所教导的,是如何在顺应处境的同时保持选择的自主性。
随卦卦辞为:元亨利贞,无咎。
随卦的卦辞与乾卦相同:“元亨利贞。”这是六十四卦中少有的以“四德”全具的卦辞。随之所以能“元亨利贞”,因为它把握了“时”的精髓:随时而动,则无往不通。“无咎”,无过错。随的根本要求是“正”:随时而变,但不离正道。
李白在《将进酒》中写“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这是对“时”的深刻感知:一切都在流变之中,人无法逆转时间,只能随顺时间。但“随顺”不是“随波”:黄河奔流虽不可逆,但流的方向是明确的,归于大海。随卦的“元亨利贞”,就是要在流变中找到自己的“大海”,那个值得追随的终极方向。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官有渝”,“官”是主管,引申为坚守的原则;“渝”是变化。原则可以有所变通,但“贞吉”,守正则吉。随不是僵化的不变,而是在守住正道的前提下灵活变通。“出门交有功”,走出门与人交往,有功效。随之时,闭门造车不可取,走出去与人交流、碰撞,才有收获。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系小子,失丈夫”,抓住了小的,失去了大的。六二与九五正应(丈夫),但与初九相邻(小子)。六二如果贪图初九的亲近,就会失去九五的大义。这一爻的警示是:随之时,选择追随的对象至关重要。因小失大,是“随”中最大的陷阱。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系丈夫,失小子”,抓住了大的,舍弃了小的。六三与上六无应(同阴),但与九四相邻(阴阳相比),九四就是它的“丈夫”。六三明智地选择了九四。“随有求得”,跟随而有所求,则有所得。“利居贞”,宜于守正。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随有获”,因为跟随而有所获得。但“贞凶”,即使守正,也有凶险。为什么?九四居尊位之下,功高容易震主。“有孚在道”,心中有诚信,行在正道上。“以明”,以光明磊落的态度行事。“何咎”,有什么过错呢?这一爻的智慧在于:在“随”中有所获得时,最需要的是“明”和“孚”,用诚信和光明来化解别人的猜忌。
九五:孚于嘉,吉。
“孚于嘉”,诚信于美德。九五居中得正,是随卦的尊位。它“随”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嘉”,美德和正道。这是最高境界的“随”:不随人,不随势,随道。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拘系之”,将其拘禁起来。“乃从维之”,然后才顺从地跟随。上六处随之极,不愿跟随,于是被“拘系”之后才顺从。“王用亨于西山”,君王在西山祭祀。这一爻描绘的是“随”的最后一阶段:有些人不愿意随,需要一定的强制。但真正的“随”是自愿的,强制的“随”终究不长久。
随卦的核心智慧可以概括为:随时而变,随道而立。
随的最高原则是“时”。世界在变,时代在变,条件在变,人也必须随之而变。但变中有不变:正道是不变的,诚信是不变的。随时而变的是方法,随道而立的是原则。随卦揭示的是“在历史中行动”的智慧。人不是抽象的、脱离历史的存在者,而是生活在具体的时空之中。萨特说“人被判决为自由”,但这种自由是“处境中的自由”,人必须在既定的历史条件中做出自己的选择。随卦的“随”不是被动地适应,而是主动地把握时机,在变化的洪流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范蠡的一生,是随卦的完美诠释。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功成身退,转而经商,三致千金而三散之。他“随时而变”:在政治的舞台上,他是辅佐霸业的大臣;在商业的海洋中,他是富甲一方的巨贾。但他在每一个阶段都“随道而立”,不为功名所困,不为财富所迷。后人称之为“陶朱公”,他的人生就是一首“随”的赞歌:随的是“时”,守的是“道”,成的是“自由”。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适应力是核心竞争力,但方向和原则比速度更重要。随时而变,但不能随风而倒;随势而行,但不能随波逐流。在变化中坚守不变的价值,在适应中保持自己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