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冷风从没糊严实的窗缝直往里灌。
何小梅急得原地打转,旧棉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锦言!保卫科查信件是要进档案的!这可不是开玩笑!”
“陈雪晴这招确实毒。”苏锦言拉开抽屉,眼底毫无波澜。
钱桂花那是村妇撒泼,顶多图财。陈雪晴这是要命。
根本不需要真凭实据,只要“涉嫌刺探军情”的无名举报条递进保卫科,审查程序立刻启动。
陆北辰远在前线,通信会被强行截断,家属待遇也会被全面冻结。
哪怕最后查明全在讨论吃喝拉撒,清白无暇,“曾被保卫科审查信件”这行字,也会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在陆北辰的政审档案里。
借体制的刀杀人,毁了陆北辰的前途,顺手踢走她这个碍眼的填房。
“锦言?你倒是说话啊!”何小梅快急哭了。
“慌什么。”苏锦言指尖探入抽屉最底层,夹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造谣的人想利用审查机制的时间差做文章,那我们就把审查提前跑完。”
何小梅听得一头雾水。
信封拆开。三张信纸底稿摊在桌面上。平整,没有一处折痕。
前世作为红圈所高级合伙人留下的职业病——过手的任何文件,必留底档备查。
穿书后条件简陋,但她寄出的每一封信,都提前在草稿纸上一字不差地誊抄了备份。绝对的控制权,从不旁落。
苏锦言指尖划过信纸。
第一页问户口转接,第二页要小姑子扫盲班授权,第三页是刚收到的回执。
全是干巴巴的程序请示。没有思念,没有后勤调度,更没有部队调防。
“把门关好,今天你什么都没听见。”苏锦言把底稿装进新信封,揣进夹袄内兜。
“你去找陈雪晴?”何小梅一把拽住她。
“对质是底层泼妇的打法。”苏锦言挣脱手腕,推开门,“我去找有执法权的人。”
画面一转,随军办平房。
王建国裹着军大衣,正低头看报纸。作为军区老人,他手里攥着家属院的生杀大权,行事只求一个“稳”。
“进。”
门轴转动。冷风卷着雪花涌入,苏锦言站定在办公桌前。
“王主任,我来向组织承认错误。”
王建国眼皮一撩,从老花镜上方看过去。
他认得这小媳妇。刚把扫盲班名额从钱桂花手里硬撕下来,是个懂门道又带刺的。
“犯了什么错?”王建国端起搪瓷茶缸,官腔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锦言腰杆笔直,字字清晰:“我缺乏保密常识,频繁通过邮政系统给前线寄加急件。现在院里传言,说我向外传递后勤人事变动,甚至监控部队调防。”
砰!
王建国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四溅。
作训参谋。加急件。监控调防。
这几个词凑一块,保卫科能直接带枪上门锁人!
王建国猛地倾身:“小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大院里已经在这么讲了。”苏锦言双手递上信封,“如果流言惊动上头,保卫科查下来,不仅影响前线作战,咱们随军办也得落个‘教育不力’的连带责任。”
一针见血,直戳王建国的肺管子。
“简直胡闹!卫生所里那些人天天闲得嚼舌根!”
苏锦言推了推桌面上的信封。
“这是我最近寄给北辰的全部信件原稿。北辰的授权书回执,孙干事那也有底根。”
“我刚来不懂政策,婆婆又不肯交底。分房、户口、入学,我只能写信问北辰。”
王建国一把抓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目光如炬,快速扫过。
这叫信?条理分明,用词精准。从头到尾全在咨询政策文件号和随军办条文解释。
连政治处的请示报告都没这么严谨!半个涉密的字眼都没有!
王建国长舒一口气,身体靠回椅背,眼神变了。
好厉害的手段。
不哭不闹不扯皮,直接带着底稿来“自首”。
这叫主动汇报思想动态,直接把随军办变成了第一知情部门和保护伞。只要底稿在,保卫科来人,他王建国就能拿这几张纸把对方怼回去。
既保了前线军官,也保了他随军办主任的乌纱帽。
“字写得不错。条例背得比孙干事都清楚。”王建国吹了吹浮茶叶,语气彻底缓和下来。
“都是响应军区号召。我怕流言扩大,给组织添麻烦。”苏锦言顺水推舟。
“夫妻探讨政策,是正当权利。”王建国手指点了点信纸,“底稿收好。”
他拉开抽屉,甩出一本蓝色内部规定手册。
“以后不懂政策,直接来问我,别舍近求远。咱们院里的风气,随军办会整顿。”
这是明晃晃的站台。这顶帽子,他王建国做主,扣不下来!
“谢谢主任。”苏锦言收起手册,转身出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
苏锦言竖起大衣领子。走到宣传栏时,脚步微顿。
十几米外。
红漆木门半开。陈雪晴一身白大褂,端着不锈钢托盘站在卫生所门口。
目光轰然相撞。
陈雪晴死盯着苏锦言手里那本象征随军办庇护的蓝皮手册,端着托盘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瞬间煞白。
苏锦言步履不停,迎面走去。
距离缩减到三米。
陈雪晴强行扯起嘴角,脸颊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锦言嫂子,这么冷的天出来,当心冻着。”
苏锦言停下,视线扫过托盘里的止血钳,直视陈雪晴掩饰不住怨毒的眼睛。
“王主任刚给了本新政策手册,让我带头学习。”
陈雪晴眼角剧烈一跳。
“王主任还让我转告大院家属。”苏锦言嗓音清冷,“以后谁对信件有疑问,直接去随军办查底档。别把卫生所当成造黄谣、扣帽子的情报站。”
当啷!
陈雪晴手腕猛抖,止血钳砸在托盘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完美的笑容寸寸粉碎。
苏锦言收回视线,擦肩而过。
底牌被掀,退路被堵死。陈雪晴僵在风雪中,后槽牙死死咬住,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随军办保得了初一,保不到十五!
陈雪晴猛地转身走进卫生所,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淬毒的浮木般,死死盯住尽头那块挂着“军区后勤特批医疗室”的木牌。
那里躺着的那位,才是连驻地司令都要礼让三分的活阎王。
也是她手里最后、最致命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