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董店回来当晚,娜布其在次卧哄牧其尔睡觉。乌尼日坐在客厅沙发上,铁皮盒子搁在茶几上,额吉的信在里面。
苏布德靠在病床上,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屏幕里她的脸很小,背景是病房的白墙,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
苏布德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屏幕里的乌尼日。
“你三岁那年,我还没走。你偷吃了额格其放在柜子上的奶豆腐,她问你,是不是你吃的,你说不是。她看着你的眼睛,你马上低下头,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手心还沾着奶渣。”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从小就扛不住别人看你的眼睛,额格其没有骂你。她蹲下来,把你手指上的奶渣擦干净,说,想吃就吃,不要偷。你哭了,你三岁就不会撒谎,你现在四十多了,还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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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十岁那年,你们一起来首都。我站在胡同口等你们。你穿着额格其缝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阿哈让你叫额吉,你没有叫。你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我。我把奶豆腐接过来,问你,你额吉身体好吗,你说好。我问你,你想不想我,你低下头,不看我。阿布说,叫额吉,你叫了。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停了一下。“我知道那不是真心叫的,我不怪你。我那时候就想,以后你长大了,要是有一天真心叫我一声额吉,我这辈子就值了。”
客厅里很静,娜布其在次卧哄牧其尔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乌尼日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苏布德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灰的,和额吉不一样。额吉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笑的时候眼角没有褶子。
“你结婚那年,我去了。阿哈让我住在旗里的招待所,晚上他带我去看你们的新房。窗户亮着灯,秀芝在屋里收拾东西,你蹲在楼下擦那辆自行车。阿布说,要不要进去。我说不进去了,她不认识我。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你把车链子上好,洗完手,上楼去了。窗台上摆着你们搬家时带来的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发黄。”
“查干沁出生那年,阿哈打电话说,你生了个闺女,六斤三两,母女平安。我坐了长途车去旗里,阿布在车站接我。他带我去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秀芝靠在床上,护士抱着查干沁,你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孩子。护士把孩子递给你,你没有接稳,差点摔了。护士笑着骂你笨手笨脚,你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阿哈问我,要不要抱抱孩子。我说不了。阿哈没有说话。那天临走的时候,我把一包营养品塞给阿哈。你们那代人命苦,我亏欠你太多了。看见秀芝,就想给补补。”
乌尼日握着手机,客厅里很静。他想起查干沁出生那年,阿布来医院,拎着一袋营养品。阿布把东西塞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都是很贵的牌子,电视上都很少看到的那种。他问谁买的,阿布说,一个老朋友,你不认识。他没有再问,那包营养品秀芝一直舍不得吃,他看着秀芝一点一点的吃完,剩下最后一小包秀芝放到快过期了才拆开,冲了一碗给他。他喝了,感觉有点苦。
他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手上。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苏布德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钱到底哪来的。”
乌尼日抬起头,看着屏幕里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灰蒙蒙的,像塔拉塔拉冬天的早晨。他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里苏布德靠在枕头上,氧气管里气泡一下一下冒着。她的眼睛停在他脸上,像要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苏布德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没有移开。乌尼日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睛,灰蒙蒙的,像额吉下葬那天塔拉上的晨雾。
只是一下,屏幕里的苏布德闭上了眼睛。他慌了,喊额吉,额吉,没有回应。他又喊,苏布德。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灰蒙蒙的,但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是愧疚。她愧疚的不是自己被他骗了,是她让他变成了一个会撒谎的人。
她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动作很慢,像拔掉一根插在肉里几十年的刺。氧气管还插在鼻子里,气泡还在冒。她把针头放在床头柜上,放稳了,然后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闭上了。视频还通着,他喊她,她不应。护士推门冲了进来,屏幕晃了一下,视频断了。
乌尼日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苏布德的名字在通讯录最上面。他拨回去,无人接听。又拨,还是无人接听。他挂断,又拨了一遍。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听不见,还是她不想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在抖。铁皮盒子搁在旁边,额吉的信在里面。借条在王海生那里,奥都只拿回了她的银行卡,他手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