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苏布德的号码在通话记录最上面。他拨了好几次，每次都响到自动挂断。凌晨三点他打给护士站，护士说念北阿姨刚睡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说了声谢谢，挂了。铁皮盒子搁在旁边，额吉的信在里面。他把盒子打开，又合上，想再拨，又怕吵醒她。
天亮了，娜布其从次卧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她昨晚听见他在客厅里反复打了好几个电话，但她没有出来问。现在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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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布其没有多问，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乌尼日没有碰，过了不知多久，他拿起手机，又拨了苏布德的视频。他知道她不会接，但他还是拨了。
屏幕里，苏布德靠在枕头上。比昨天还要瘦，颧骨的影子落在脸上，眼窝陷得更深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嘴唇干裂。她没有看他，看着屏幕外面。
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昨天的急切，也没有昨晚的愤怒。只是冷。乌尼日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额吉。”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借了钱，本地一个老板那拆借的，我们已经谈好了，一年之内不催债，奥都也知道这件事。”
苏布德把目光移回来，看着他。她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灰蒙蒙的，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烫的，今天是凉的。
“一共借了七万块，奥都替我还了两万，还剩五万，利息按期结算。”
苏布德沉默了一会儿。乌尼日转头看了看娜布其，娜布其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对着屏幕里的苏布德说话。
“阿尼亚，我是娜布其。”她的声音很稳。“我替阿哈还了两万，剩下的五万我们分期还。债主那边已经谈好了，一年之内不催债，利息按期结算。我核算过了，我们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加上年底单位给的一点奖金，能撑得过去，您不用担心这笔钱。”
苏布德沉默了很久。她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看一个清澈又天真的人。
你准备考研的时候，你阿布找过我。他从旗里坐长途车来首都，拎着一袋奶豆腐。他说你在考研究生，成绩不错，想让你继续念博士。他问我，念北，博士怎么念。我说，硕士需要考试，成绩够了才行。博士不用考，申请就可以。他说，那她硕士毕业让她来申请你的，我说好。
她停了一下，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翘起一角，她没有去按。
为了这个事，我专门去研究生院调了你的材料。你的硕士课题做得不错，虽然研究方向和我有点偏差，但底子扎实。我托老同学在青城帮你留心着，想着等你硕士毕业，申请过来我带你。后来我身体垮了，住院，手术，出院又住院。那封导师意向函我写好了，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有寄出去。
前两年收拾东西，又翻出那封信。纸都泛黄了，信封上你的名字还写在那儿，没寄。我想了想，还是留下了，本想有机会了当面给你看看，现在不用了。信还在抽屉里，下次回去的时候带走吧，就当是个念想。我这辈子推荐过很多学生，意向的就你一个，还没来得及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有些遗憾，没做成你的导师。
娜布其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她没想到她会提这个，她下意识看了看乌尼日。
“阿布说过，让我好好学，以后去首都读个博士。”娜布其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成白色的红绳。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阿尼亚老师，谢谢您。”
苏布德看着屏幕里的娜布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更像在自言自语。
“前几天看学生早年的一篇论文。每一步都严谨，每一步都自洽，但我看完了，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逻辑上少了什么，是它太完整了。真的证明，总有毛边。总有一处，是推导不过去的，只能靠直觉跳过去。那份证明没有毛边。每一步都完美，每一步都没有直觉。我看了很久，不知道少了什么。后来我明白了，少了人，人的思考有毛边，他的证明没有。”
“我研究了一辈子非线性方程。有些系统，初始条件差一点点，轨迹就完全变了。你阿哈，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条轨道上的。”
娜布其握着手机。苏布德的话她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她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她嗯了一声，把这个话存在脑子里，以后慢慢想。
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她的嘴角又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看了太多之后什么都明白的表情。娜布其看见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苏布德还有话没说。
苏布德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乌尼日。
苏布德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里只剩下病房的天花板。白墙，灯管。她说，我累了，挂了吧。视频断了。
乌尼日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娜布其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她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起来，盆土干得发白，叶尖卷着枯边。接了一杯水浇进去，水从盆底渗出来，洇在窗台的灰尘里。
“她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人老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娜布其把绿萝放回窗台。叶子耷拉着，边角发了黄，但活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排。窗外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扫帚还靠在单元门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