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苏布德打来的。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自从那次视频挂断之后,乌尼日每天拨,每次都是无人接听。打给护士站,护士说念北阿姨暂时不方便接电话。第二天再打,护士说暂时不想接听。第三天再打,护士还是那句话。
乌尼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娜布其从次卧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和前几天一样的姿势。
“还是不接?”
“护士说暂时不想接听。”
娜布其没有说话,走到窗边,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她的假期只剩最后两天了,青城那边老板催了几次,再不回去怕是连工作都保不住。但她没有提回青城的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风把扫帚吹倒了,靠在单元门边的那把扫帚,倒了。
第四天下午,手机亮了。
苏布德。
乌尼日接起来,屏幕里她靠在枕头上,比上次视频时更瘦了,颧骨的影子落在脸上,眼窝陷得更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但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种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笑意,很轻,但是真的。
“抢救了几天,又活过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这回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就去见额格其了。”
额格其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很旧很旧的名字。乌尼日没有说话。
“昏迷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穿着年轻时候那件蓝布衫,头发扎成两根辫子,笑起来嘴角还是那颗痣。呼日根阿哈站在她旁边,背有点驼了,手指甲缝里还是洗不掉的泥。”她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氧气管里气泡冒得缓了些。“额格其一点都没老,还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呼日根阿哈倒是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她旁边像是老了几十岁。我心想,呼日根阿哈年轻时候也是塔拉上数得着的骑手,怎么现在就驼成这样了。额格其站在他旁边,倒像是他呼乌很。”
说到呼日根阿哈的时候,乌尼日的手指蜷了一下。
“额格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也不说话,就是笑。我想叫她,嗓子发不出声。阿哈站在她旁边,也在笑,那种塔拉上的人特有的笑,嘴咧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以前就这样,傻乎乎的,额格其说他就知道笑。”苏布德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想跟他们走,额格其摇了摇头,说你欠的债还没还完,又给我撵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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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枕头上,用手掌压了压被角,氧气管里的气泡冒得轻了些。
“年轻的时候,我和额格其挤一个毡房,夏天热得睡不着,她拿羊皮扇给我扇风。我不会挤羊奶,她手把手教。我不会捡牛粪,她教我认哪块是干的哪块是湿的。塔拉上的牛粪不脏,晒干了有草香味,烧起来火苗是蓝的。她蹲在地上,用树枝拨火,火星子噼噼啪啪往上窜。她说,首都的煤球烧不出这个味道,你以后回去了,闻不到这个味,别想家。”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着。
“我教她认字,她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还是我教的。你们见过她的字吧。她写字的时候咬着下嘴唇,握笔的手很用力,铅笔头经常被她按断。我说你别那么用力,她说不用力写不直。她总觉得自己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乌尼日嗯了一声。额吉的字他见过,铁皮盒子里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的地方擦过重写,纸面起毛。原来是咬着下嘴唇写的,铅笔头按断了好几次。他在旗里读初中的时候,额吉给他写过一张纸条,夹在棉袄口袋里。上面只有几个字,老大,天冷了,多穿衣服。他当时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现在他四十六岁,额吉的字压在铁皮盒子里,那封她咬着下嘴唇写下来的信,铅笔头断了好几次,有的地方擦了又写。想着她把纸条塞进他棉袄口袋的样子,手指上是挤羊奶留下的奶腥味。
苏布德靠在枕头上,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着。
“那年我和额格其去旗里供销社。她穿那件蓝布衫,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盘扣掉了又重新缝过。门口有个孩子,手里攥着几张新票子,还有糖票,要买糖。额格其说这孩子的钱不对,牧民的钱在袍子里揣着,跟人过日子,边角磨毛了,沾着羊油渍和汗碱。他手里的钱太新了,没活过。那孩子一口咬定是他阿布给的,说阿布在旗里上班,发的工资就是新的,糖票也是单位发的,理直气壮。说得有板有眼,额格其嘴笨,说不过他,站在那儿气得脸都红了。”
“我当时手里刚好拿着一本朋友从首都寄来的书,去供销社顺便取回来。我把书夹在腋下,看着他说,你把手伸出来。他不伸。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手心朝上,全是茧。我说你阿布在旗里上班,你每天干什么活。他不说话,我说牧民家的孩子,不管阿布在哪里上班,只要在嘎查住,就得干活,放羊、捡牛粪、搬草料,手上全是茧。你说你阿布在旗里,你的手不是旗里的手。”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真的东西总有毛边,你记住。“
“她总是这样,永远给人留一份体面。”
苏布德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再没见过她穿那件蓝布衫。听说走的时候陪的东西不多,里面有一件蓝布衫。”
乌尼日没有说话,娜布其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额吉的陪葬是乌尼日亲手放的,木梳,小镜子,装针线的铁盒子。蓝布衫也放进去了,压在铁盒子底下。他记得那件蓝布衫,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盘扣掉了又重新缝过。
“年轻的时候不懂,总觉得日子很长,以后还能再见面。现在知道了,日子不长。”苏布德把脸转向屏幕,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好了,说正事。”
娜布其从乌尼日旁边走出来,站在屏幕前面。苏布德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可能只有你们俩能帮我做。”氧气管里的气泡冒得平稳了些。“而且必须你们两个人一起来,少一个都不行。”
她把手机往支架上靠了靠,让屏幕里能同时看见乌尼日和站在他旁边的娜布其。
“手稿,我这辈子没发表的公式草稿、演算过程,还有几个没收尾的证明,锁在书房里几十年了。数学这东西,最讲溯源,最讲时间线。哪天我脑子糊涂了,或者再有个意外,它们的来路、它们的原创性,就再也没人能说清。”
她说到原创性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乌尼日看见了,娜布其也看见了。
“所以这些东西需要封存。封存不是随便找个箱子锁起来就行,需要有人逐页核对、逐页签字,需要有人证明这些手稿从封存那一刻起就没有被篡改过。这个人不能是圈子里的学生同行,他们有利益牵扯,见证不作数。也不能是律师、外人,他们不懂数学逻辑,见证不了手稿内容的完整性。”
她停了一下。氧气管里气泡一下一下冒着。
“只有你们俩,是自家的人,又不在学术圈里,和这些东西半毛钱利益关系都没有。你们是唯一不受利益牵绊的见证者,在数学确权的规则里,这叫无偏见证人。”
她把最后五个字说得很慢,然后看着屏幕里的娜布其,又看了看乌尼日。
“必须你们两个人一起来。交叉核对、一起封存、一起签字。两个人的独立见证,才能构成闭环。少一个,这个事就不成立。”她的声音始终是平的,像在交代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也不用你们久待。快的话两三天,核对完、封好、签完字,你们想走就走,绝不耽误家里和工作的事。要是疫情实在不方便,也没事,咱们再等。这个事,非你们俩不可,别人替代不了。”
她把氧气管往上推了推,手指在胶布上按了一下。
“趁我还清醒。”
乌尼日看着屏幕里她的眼睛。灰蒙蒙的,和上次视频时一样。但上次她的眼睛是凉的,刚才她讲那些往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说完了正事,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笃定的光。
他说,好。
娜布其也嗯了一声。
苏布德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重新靠在枕头里。视频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