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乌尼日坐在沙发上，娜布其站在他旁边。茶几上那半杯水凉透了，铁皮盒子搁在旁边，额吉的信在里面。
“额格其，呼日根阿哈。”娜布其重复了一遍刚才苏布德说起的这几个称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管额吉叫额格其，管阿布叫呼日根阿哈，叫了一辈子，到刚才还是这么叫。”
乌尼日没有说话，额吉和阿布年轻的时候，苏布德管额吉叫额格其，管阿布叫阿哈。后来额吉和阿布分开了，她跟了阿布，又走了。她把这两个称呼一直挂在嘴边，像这样叫着，好像那两个人就没有分开过。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叫了一辈子。
娜布其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健康宝。她知道苏布德的身份证号，上次帮乌尼日核对转账记录的时候记下来的。她在他人代查功能里输入苏布德的身份证号，点击查询。绿码，未见异常，她又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绿码，再输入乌尼日的，绿码。
她把三张截图保存下来，又查首都政策。进返须持四十八小时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和健康宝绿码。旗里没有直达首都的班车，需要先去青城，再从青城坐火车。青城到首都的火车一天很多趟，比较合适的是上午那趟，或者傍晚那趟。她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健康宝可以代查，阿尼亚的绿码我已经截图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我们自己的也在手机里，拿到核酸报告，走之前我再查一次，确认没问题就可以去了。”
乌尼日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把她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核酸点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做，晚上出结果。你单位那边请好假，拿到核酸报告最早后天能走。先去青城，从青城坐火车。我待会儿查一下火车票，后天早上六点半的班车去青城，赶得上傍晚那趟火车。”
乌尼日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扫帚还倒在地上，没有人去扶。
“明天一早我们先去做核酸。”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开始走向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擦干手走回来，拿起手机站在茶几旁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进京政策截了个图发给苏布德。附言写，阿尼亚，我们拿到核酸报告就出发。您在医院等我们，政策卡的紧少一个都不行。
苏布德没有回，过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乌尼日和娜布其去旗医院做核酸。排队的人不多，大家都戴着口罩，隔着一米线站着。娜布其先做完，轮到乌尼日的时候，护士把棉签伸进他鼻子里，他皱了一下眉。娜布其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做完核酸两个人走出医院，旗里的街道灰扑扑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路过老街的时候，首饰店门口老周正蹲着抽烟，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娜布其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馒头店门口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把新出锅的馒头倒进筐里，乌尼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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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核酸结果出来了，阴性。娜布其把两个人的健康宝截图发给自己，又发给苏布德。附言写，明天傍晚的火车，从青城出发。苏布德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牧其尔在次卧睡着了，李秀芝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娜布其把自己带来的换洗衣服塞进帆布包，又塞了几包纸巾、一包口罩，拉链拉好。乌尼日坐在沙发上，把铁皮盒子打开，额吉的信在里面。他把盒子盖上，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傍晚，娜布其把牧其尔从幼儿园接回来，路过老榆树的时候，牧其尔低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说，额吉，硬币就是在这捡到的。
回到家，她把牧其尔抱起来，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她说，额吉要去一趟首都，过几天就回来。牧其尔说，额吉你去看谁。她说，一个额么格。牧其尔说，是念北额么格吗。娜布其看着她。谁告诉你的。牧其尔说，阿巴嘎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的。
娜布其没有说话。她把牧其尔抱得更紧了一些，牧其尔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和备日根用的同一种。她闻了很久，然后她把牧其尔放下来，交到秀芝手里。秀芝接过牧其尔看了她一眼，说，路上小心。她说，嗯。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乌尼日拎起帆布包，娜布其跟在他后面。李秀芝站在门口，牧其尔抱着她的腿。牧其尔没有哭，只是说，额吉你早点回来。娜布其蹲下来贴了贴她的脸，站起来转身走了。
两个人走到旗里车站，班车还没有发动，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娜布其买了去青城的票，又把火车票取出来，青城到首都，傍晚那趟。她把车票递给乌尼日，乌尼日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她想起念北在视频里说，额格其一点都没老，还是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那件蓝布衫。她记忆里的额吉躺在炕上，瘦得只剩骨头。检票口到了，她把健康码调出来，闸机打开。她跟在他后面，走向站台。
班车发动了，引擎声闷闷地响着，车窗上的薄霜慢慢化开。乌尼日拎着帆布包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旗里车站灰扑扑的，路灯刚灭，天还没亮透。李秀芝没有来送，她要在家里看着牧其尔。娜布其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张车票，一张去青城，一张从青城到首都。她把健康码调出来，绿码，又查了一遍苏布德的，还是绿码。
“首都报备填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的早饭吃了什么。“到青城转火车，傍晚那趟，晚上就到了。”
乌尼日嗯了一声，他把手伸进兜里，空的。那枚沾着血的硬币给了王海生，借条在王海生手里，铁皮盒子在客厅的茶几上。
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把她手腕上褪成白色的红绳吹得微微晃动。
车站的广播响了，检票员站在闸机旁边，挥了挥手。娜布其把车票递过去，闸机打开，她先走过去，乌尼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站台，班车停在那里，车窗上的薄霜化成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