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旗里客运站发车的时候,天刚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乌尼日拿袖子擦了一把,外面的旗里街道灰扑扑的,路灯刚灭。秀芝昨晚把换洗衣服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好,放在茶几旁边,什么也没说。今早他走的时候她在厨房热奶茶,他站在厨房门口,说走了。她没回头,说路上小心。
娜布其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里装着两个人的换洗衣服、几包纸巾、一包口罩。车开了,旗里往后退,老街、馒头店、首饰店、幸福小区门口那棵老榆树,一样一样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越来越小。娜布其看着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杈,想起牧其尔蹲在树下捡硬币的样子。她说硬币就是在这捡到的,七枚,排成一排,有一枚沾着血。
班车出了旗里,上了省道,塔拉在车窗外铺开来。十一月的塔拉,草已经黄透了,风把草尖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一层一层往远处推,推到天边。太阳从地平线上爬上来,光照在草上,金黄色的一片,远处有几头牛低着头吃草,尾巴慢慢甩着。路边偶尔闪过一排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杈朝天伸着,树底下堆着厚厚的落叶,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有一段路,草场边上停着一辆拖拉机,车上摞着打成方方正正捆的草料,一个牧民蹲在车顶上抽烟,烟被风吹散了。不远处有牧民在收草,草捆散落在草场上,像撒了一地的积木。更远处,羊群从公路上横穿过去,牧羊人骑在马上,马蹄踩着柏油路,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车开了将近两个钟头,娜布其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乌尼日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娜布其开口了,问苏布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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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尼日说了阿布的托付,说她取了个蒙古族名字,说额吉和她年轻时在塔拉上认识,是塔拉上最好的姐妹,说苏布德教额吉认字,额吉的字就是她教的。他还说了苏布德瞒着所有人邀请娜布其读博的事,可惜身体垮了,那封导师意向函一直没寄出去。
娜布其沉默了很久,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塔拉,草黄了,风把草尖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
娜布其没有说话,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转,红绳褪成了白色,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动。
班车在青城长途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偏晚了。青城的天空比旗里灰一些,楼高一些,街上的人多一些,都戴着口罩。车站门口排着队,进站要扫健康码、测体温。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测温枪站在门口,旅客一个一个过去,测温枪在额头上晃一下,滴一声,放行。
乌尼日和娜布其把健康码调出来,绿码,测温正常,进了站。候车大厅里人不多,成片的候车椅空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同一句话,请各位旅客全程佩戴口罩,保持一米距离,出示健康码,配合体温检测。有人蹲在墙角给手机充电,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被巡逻的工作人员提醒了又拉上去。
他们从汽车站出来,坐公交去火车站。公交车上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有人把口罩戴在鼻子底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喊了一声,那人把口罩拉上去。车窗外面,青城的街道灰扑扑的,店铺开着,门口都贴着健康码和行程卡的二维码。路过一家药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买口罩和消毒水的。
火车站比汽车站大得多,进站口排着好几队,每队前面都有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查验健康宝和核酸报告。广播循环播放着首都旅客请提前准备好四十八小时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和首都健康宝绿码。队伍慢慢往前挪,一个老人拿不出健康码,工作人员把他引到旁边的人工通道,帮他登记。老人弯着腰,手指发抖,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
傍晚,列车从青城发车,全程约两小时二十六分钟,终到首都北站。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不多,隔一个座位坐一个人,都戴着口罩。车窗外面,暮色把塔拉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过了冀北,山多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一会儿黑一会儿亮。乌尼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他把手伸进兜里。空的。那枚沾着血的硬币给了王海生,借条在王海生手里,铁皮盒子在客厅的茶几上。他什么都没有攥到。
列车驶入首都北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灯火通明,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出站口排着长队,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一个一个查验健康宝和核酸报告。广播循环播放着请出示健康宝绿码和四十八小时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队伍慢慢往前挪,测温仪的屏幕上跳着一个一个体温数字,三十六度三,三十六度七,三十六度一。
出站的时候,首都的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路灯亮着,车流来来往往,尾灯拖成红色的长条。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口罩挂在下巴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人行道上穿过去,后座的保温箱上贴着一张纸,今日已消毒。
娜布其早就订好了酒店,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他们打了辆车,穿过首都的夜晚。车窗外面,楼越来越高,灯越来越密,路过一个小区门口,几个老人戴着口罩在下棋,棋盘搁在塑料凳上,落子的时候棋子碰着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又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冰柜亮着白光,里面一排一排的饮料,没有人买。
到了酒店门口,乌尼日拎着帆布包下车,娜布其跟在他后面。酒店大堂的灯亮着,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戴着口罩,正在看手机。墙上贴着健康码和行程卡的二维码,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请佩戴口罩进入酒店。姑娘抬起头,说你好,请出示健康宝和行程卡。两个人把手机递过去,姑娘看了一眼,绿码,测温正常,把房卡递给他们。三楼,两间房,门对门。
乌尼日推开门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窗帘拉开一半,窗户外面是首都的夜晚,路灯亮着,街上车流来来往往。远处有一栋写字楼,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比旗里的风暖一些,带着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塔拉不一样,和旗里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