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芬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苏布德说,老周,你回去歇歇,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周淑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水果刀收好,带上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苏布德靠在枕头上,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她翻到通讯录最上面,找到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学校档案馆。她拨过去,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档案馆负责人的声音,“张老,您上次说的事我跟馆里研究了。您的研究手稿是科学史上珍贵的史料,很多老教授的治学精神都通过捐赠一代代传下来。但学校相关规定要求收藏的手稿须经同行评议或正式出版,以确认其学术价值。我们建议您联系数学学院,先做一个内部评审,评审通过了学校再接收。”
苏布德握着手机。她月前就联系过学校档案馆,询问能否接收她积累多年但尚未完成的演算手稿。当时负责人说研究研究,她便等着。现在他们给了她答复。需要同行评议,需要正式出版,需要内部评审。她靠进枕头里,这辈子写下的所有手稿,从塔拉到首都,从牛粪到算法,全锁在书房里。
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去,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声音越来越远。她这一生,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最后这批手稿,也要自己安排。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翻到老郑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老郑,是我。我有些手稿,学校档案馆需要内部评审,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她停了一下,氧气管里翻出一串细细的气泡,咕噜咕噜的。“手稿能不能放在学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念北,我们学社是个汇集了知识界精英的参政党派,不是学术机构。这事儿我没碰到过,不太清楚能不能接收。我去问问,问了再给你回电。”
苏布德说好。老郑又问,大概计划哪天。苏布德想了想,说孩子们那边健康宝弹窗了,大概还要三天,第四天可能要见一见。
挂了电话,她靠在枕头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往下翻,想看看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老朋友。翻到一半,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提醒,异常信息,防止诈骗。她准备划掉,看见号码是国外的,不是链接,是信息,她点开。
短信是Klaus Schmidt发来的,几小时前。一行蹩脚的中文,措辞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亲自查过字典的。后面附了一段英文,让他想说的那些话重新变得流畅。
中文部分写着,“亲艾德仉,我坐飞机惠德。这次来中很好,但没有见你脸,我很对不。希身体好起来。一些事们继讨坷唠。”
英文部分写着,“Dear Professor Zhang, I am on my flight back to Germany. This visit to China has been wonderful, but I deeply regret not being able to meet you. I hope your health improves and we can continue our discussion on the NS problem another time. With warm regards, Klaus.”
苏布德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几周前他联系过她,说自己正在国内交流访问,希望她能抽时间见一面,想亲眼看看她多年研究的手稿。她当时婉拒了,说身体不大好,不方便。现在他应该已经登机了。她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拨了那个国际号码。电话是通的,响了好几声,然后一段飞行模式的提示音。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地砖,轮子碾过接缝时顿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窗外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去,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声音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Schmidt教授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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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教授,你落地了,这么快。他说他在中转机场,刚打开手机看到她的未接来电。苏布德说,我看到你的短信了,给你回一个。教授说,这次来中国没能见上一面,很遗憾。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还能不能见一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但是她的身体不能去他所在的城市了。
教授说他接下来要回德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Was haben wir als Nächstes?”
“Am Freitag die Konferenz in Bonn, danach das Seminar in Heidelberg.”
助手说了句什么,苏布德没听清。教授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拿起手机,说他会议全推了,直接搭最近一班航班飞首都来见她。手稿很要紧,他想来看看。苏布德说,我可能时间比较满,你过来可能也要弹窗几天。教授说没关系,不碍事。
他问,那批手稿还在吗,苏布德说还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2.316的手稿非常要紧。如果她愿意,可以放在毒药柜里。苏布德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她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被国内母校退回的废品。
“可以吗。”她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Giftschrank,够格吗。”
教授说,够。他说他研究了一辈子非线性系统,知道那批手稿的分量。苏布德说好。教授说使馆那边他也认识人,需要确认一下,先问问再回话。苏布德说谢谢。教授说他们是老朋友了。
她刚挂电话,老胡打进来了。政法学院的老朋友,说学校那边通知他,希望他能出面参与封存,做律师见证。问是什么事情,苏布德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说谢谢。老胡说,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她靠在枕头上。窗外的首都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氧气管里气泡静静地冒着,混在监护仪的低鸣声里,几乎听不见。
老郑又打来电话。他说去问了,公证处可以封存,但需要费用。学社可以处理这笔费用。公证处那边已经协调好了,加急预约,公证员能到场。工会那边也协调好了,校办会派代表过来。学校安排了一个政法学院的教授来充当律师一起见证。苏布德说,谢谢,老郑说,客气什么。
苏布德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又响了,Schmidt教授。
他说使馆文化处的已经确认,可以派代表出席封存。他已经订了最近一班飞首都的航班,下午就到。他还说,刚才联系了哥廷根,那边非常愿意接收。苏布德说,谢谢,教授说,我们是朋友。
挂了电话,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她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手指有些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被子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去擦。
娜布其发来一条消息,说弹窗还没解除,还在酒店等着。她回了两个字,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