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通风管道
苏慕言躺在床上，听着。老宅安静了。院子里的闷响消失了，陆霆渊的声音也停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手指在枕头下面，贴着信封的火漆。裂纹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数着七秒的间隔。灯泡烧了，房间里彻底黑了。
他在黑暗中等了七秒，坐起来。
他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走廊里没有声音。他打开门锁，门无声地滑开。走廊尽头那间房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他走向那间房，经过隔壁房间门口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门关着。再隔壁，陆霆渊的卧室门也关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停在虚掩的房门前。
老周在里面。门缝下面的光被一双光脚挡住了。苏慕言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老周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只注射器，针尖对着自己的小臂。他没有扎下去，只是捧着，手指在抖。注射器里的药液是透明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一小块胶痕。丙戊酸钠的药板放在旁边，四颗已经抠掉了。老周的嘴唇在动，无声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个词。苏慕言辨认了一下唇形。水。水。水。他在要水。
床头柜上有半杯水。苏慕言看见了。他没有推门。门一响，走廊那头的陆霆渊就会听见。他退了一步，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后院的工具间还锁着，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在工具间外墙上，离地大约三米。他记住了位置。
他回到床边，蹲下来。床底的地板上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深，边缘有撬过的痕迹。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他用手抠住边缘，往上抬。木板松了，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边缘有灰尘被蹭掉的痕迹，有人从这里面进去过。老周。老周不只一次从通风管道进出。苏慕言把木板完全移开。洞口下面是一条管道，锈迹斑斑，但管壁上的灰尘有被蹭过的痕迹，露出底下的铁皮。他钻了进去。
管道很窄，肩膀卡在两侧，只能侧着身体往前挪。他用手肘撑着管壁慢慢移动。管道向下延伸，拐了两个弯，变得平坦。他经过一个通风口，铁栅栏的缝隙里透出光。他停下来，从栅栏缝隙往外看。下面是客厅。茶几上的台灯亮着，陆霆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契约，翻到最后一页。附件页。苏慕言在黑暗中屏住呼吸。陆霆渊的手指在附件页的背面摸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他翻回正面，把契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茶几。他的后颈绷得很紧，肩膀的线条往下塌了一点。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苏慕言忽然想起，陆霆渊昨晚把钥匙塞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工具间。”当时他没懂。现在也不完全懂。但他记住了陆霆渊指尖停过的地方。附件页背面。和铁皮箱里某份文件背面的压痕，也许一样。
他继续往前挪。管道又拐了一个弯，经过第二个通风口。下面是书房。书架上的书被翻动过，有几本掉在地上，书页散开。书桌的抽屉全部拉开了，里面的文件乱七八糟。有人搜过。在找什么东西。苏慕言想起周承安的话。上周有人来事务所翻过东西。来老宅翻书房的人，和翻事务所的人，可能是同一拨。他记住了书架上倒下的那几本书的位置。蓝封面那本里夹着一张收据，露出半截。他继续走。
管道在书房尽头拐了一个直角，开始向上延伸。他往上爬，手肘磨得生疼。爬到顶端的时候，管道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他摸到了木头。一个方形的木箱，盖板可以掀开。他掀开盖板，发现自己在一个阁楼的角落里。低矮的，三角形的空间，横梁上挂着蛛网。月光从屋顶的裂缝渗进来，照出一片灰白的区域。阁楼中央放着一个铁皮箱子，锁着，锁是铜的，和老宅地下室门锁一样的齿口。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那两把钥匙。第一把，老周给的。插进去。转了半圈，锁舌弹开。
铁皮箱里装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地图，手绘的，标注着南山化工厂的平面布局。图纸边缘有铅笔写的日期。20030614。火灾前三天。地图下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沈敬国，受让方是一个苏慕言不认识的名字。再下面是几封信，信封上盖着南山化工厂的邮戳，收件人是苏正清。苏慕言抽出最上面那封信。打开。信纸只有一页，父亲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的。
“老周，数据在通风管道里。保护好小言。”
苏慕言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他把其他文件和地图也叠好，塞进另一侧的口袋里。他把铁皮箱重新锁上，钥匙拔出来。他没有原路返回。阁楼另一端有一个小窗，朝着后院。他推开窗，爬出去，沿着工具间的屋顶边缘滑下来，落在碎石路上。脚踝震了一下。他站起来，绕到工具间前面。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第二把钥匙。陆霆渊给的那把。插进去。转了半圈。锁弹开了。
他推开门。工具间里很窄，墙上挂着锄头和镰刀，地上堆着几袋水泥。最里面的墙角，有一只铁桶，桶盖上用粉笔写着字。他蹲下去看。两个字。浸水。
他掀开桶盖。桶里盛着水。一个透明密封袋沉在水底，袋口松着，水已经渗了进去。袋子里是一份文件，纸张已经泡得发皱，边缘起毛，墨迹洇开了一大半。但封面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南山化工厂火灾调查。真实副本。
苏慕言把密封袋从水里捞出来。水从袋口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圆。他把密封袋抱在怀里，走出工具间，关上门。黄铜锁重新扣上，两把钥匙收回口袋。他绕回后门，推开门，走进厨房。料理台上的水果刀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上楼，回到房间，先合上床底那块木板，再关上门，反锁。把密封袋放在床上，把文件从袋子里取出来。湿透的纸张软得像布。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页。大部分墨迹已经模糊了，但有几行字是打印的，碳粉防水，还看得清。
他摸出手机，把屏幕微光调到最暗。第一行：调查结论：火灾系人为纵火。第二行：嫌疑人名单。下面是一个表格，三行。第一行被水泡得看不清了。第二行只露出最后一个字：国。他想起股权协议上的沈敬国。第三行是完整的。苏正清。苏慕言盯着这个名字。他喉咙发紧，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不敢用力，怕把那个名字按碎。父亲。第三行是父亲的。上面“苏正清”三个字的墨色比前两行新，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数了七秒。没有灯再闪。他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继续往下看。表格下面有一段手写批注，墨迹洇得更厉害，但有几个字勉强能辨认。他辨认了很长时间。最后认出来的是一个短句。写的是：苏正清系举报人，非嫌疑人。字迹被水泡得肿胀，但那个“非”字的横折钩还在，清清楚楚的。
他把湿透的报告放在窗台上，用一本旧杂志压住。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工具间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通风管道的铁栅栏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数据在通风管道里。水泡坏了纸，也留下了字。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墙角的通风口铁栅栏，和工具间外墙的那个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