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尼日和娜布其从酒店出来，在门口扫了码，绿码跳出来。测温仪在额头上晃了一下，放行。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都戴着口罩，有人拎着菜从菜市场出来，有人蹲在路边刷手机。公交车从街上开过去，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医院走廊里还是一股子消毒水的气味。护士推着换药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嘎吱嘎吱响。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她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凸出来，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新胶布。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还有一个削好了的苹果，没怎么动。
娜布其把帆布包放在床尾，在床边坐下来。苏布德问酒店住得怎么样，娜布其说还行，就是不能出去，待了三天，外卖也吃腻了。苏布德说弹窗就是这样，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弹了。她问酒店早饭有没有粥，娜布其说有，但是太稀了，和旗里没法比。苏布德笑了笑，说酒店的粥就是这样，水多。
她看着乌尼日。“你也老了，上次见你还是小孩呢，现在鬓角都白了。”
她让他把头低下来，手指在他鬓角拨了拨，捏住一根白的，轻轻一拔。乌尼日没动。她又拨了两下，捏住另一根，也是一拔，手指上沾着几根白的，根部带着一点毛囊。她把拔下来的头发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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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布其看了一眼那几根头发，没有说话。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道一道的。
过了一会儿，乌尼日开口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苏布德靠进枕头里。“等你们弹窗这几天，还有几个人来帮忙，学社帮忙协调的。”她停了一下，她把床单上的褶皱用指尖抹平了一遍。“明天看身体状态，大概九点左右。”
娜布其问，需要准备什么。苏布德说不用，人到了就行。
乌尼日看了一眼病房，单间，带独立卫生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面蒙了一层灰，颜色淡得发灰，但还活着。他想起旗里医院的病房，多人间，帘子一拉就是全部隐私。这里不一样，他的目光在绿萝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苏布德没有看他。
苏布德靠在枕头上。“让娜布其陪你去，两个人一起，有什么事也好商量，我想静静歇一会儿。”
乌尼日点了点头。娜布其站起来，把苏布德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一点，又把水杯往她手边挪了挪，然后跟着乌尼日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护士站里一个护士正在翻护理记录。乌尼日问主管医生在不在，护士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办公室门开着，医生正翻着病历。观片灯上插着几张CT片子，足部的血管像枯树枝一样细，有些地方几乎看不见血流。医生看见他们进来，把病历合上。
医生沉默了一下。他五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慢。“我直接说吧，你们有一个心理准备。她目前的情况，血糖持续性偏高，足部坏疽范围扩大，已经到了缺血性坏死的地步。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再进行任何干预性治疗了。”他把钢笔放下，“现在已经不是治疗期，是观察期，预后非常有限。”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砸碎什么东西。他又说了一些，感染控制已经没有太大作用，脏器功能也在缓慢衰退，现在能做的只是让她少受罪。
娜布其问，还能有多久。医生说，很难说，几个月到一年有可能，但也可能更短。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她少受罪，心情平稳。
乌尼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医生，如果她明天想外出一趟，她能撑多久。”
医生看了看观片灯上的CT片子，又看了看病历上的血糖记录。“如果你们自己带她出去，没有专业医护人员陪同，最多三个小时。她需要持续吸氧、监测血糖、随时调整输液速度。三个小时以后，必须回病房。如果有专业医护人员，带齐所需大概可以持续8个小时。”
乌尼日问，医院能安排人随行吗。医生摇了摇头，说科室人手本来就紧，护士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抽不出人陪同一个患者外出。
“她是学校的老教授，为学校贡献了一辈子。”乌尼日的声音不高。“医院作为学校的附属医院，都不能破例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理解他的心情，也敬重张老师为学校做的贡献，但他必须对所有患者负责，实在没有办法破这个例。
乌尼日没有说话。他把外出申请单拿过来，在申请人那栏签了字，手有些抖，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个小洞。他又在“外出期间如有病情变化或意外由患者及家属自行负责”那行字下面也签了。娜布其也在上面签了字。
医生拿出一个便携式血氧仪和血压计，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娜布其。“外出期间每隔一小时测一次，指标高了立刻回来。病房这边随时准备接收。”他看了乌尼日一眼，“还有什么事要问的吗。”
乌尼日说，没有了，医生点点头，把申请单夹回病历里。
回到病房，娜布其把血氧仪和血压计放在床头柜上。苏布德问医生怎么说，娜布其说医生让好好休息，能康复，开了外出许可，拿了些监测设备。
苏布德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翘起一角。
下午，老郑打来电话，苏布德接起来。老郑问明天具体时间安排，大概需要多久。
苏布德说，看身体状态，可能要一整天，但医生说她最多只能撑两三个小时，如果有医护人员可以持续久一些。
老郑说，这个他想办法，由学社出面，看看能不能协调科室，派人全程跟一天。
挂了电话，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她把床单上的褶皱又抹了一遍。
傍晚，老郑回电了。他说学社已经和医院协调好了，明天安排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全程陪同，便携式氧气瓶、输液泵、急救药品都备齐。护士长还特别嘱咐，明天出发前要再测一次血糖。全程跟着，中途不换人。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他说他的健康宝弹窗已经解除了，明天可以按计划进行封存。他还问苏布德这边有没有变化。教授说，如果有什么变动，他也可以直接来医院见她。苏布德说没有，一切照常。Schmidt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娜布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放在盘子里。窗外首都的夜晚安静下来了，路灯亮着，街上车流来来往往，她看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