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小时，车队抵达小区。公证处的两名公证员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校办工会的代表也到了，主动上前向苏布德自我介绍，说是受学校委托来做见证的。政法学院的老胡走过来，苏布德对着他点了点头，说，“老胡，辛苦你了”。老胡摆摆手，说客气什么，这点事应该的。
老郑走到单元门口，向苏布德介绍公证员，“张教授，这两位是公证处的同志。”苏布德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们了。
简短的问候结束，娜布其拿出门禁卡开了单元门。教授和使馆代表上前，与乌尼日一起扶着苏布德的轮椅，进了单元门。
二楼，娜布其拿出钥匙开了门。一股很久没人住的气味，旧书、灰尘、樟脑丸，混着氧气管的胶皮味和碘伏的气味。客厅不大，沙发蒙了一层灰，靠墙摞着旧报纸。
凳子不够，邻居送了几把过来，一把塑料方凳，一把木头小板凳，还有一把折叠椅，椅面塌了一块。老郑坐在那把微微晃动的折叠椅上。工会代表坐的小板凳腿下垫着折了几层的纸片，凳子腿不平，坐上去就歪。
书房的门开着。书架是自己用木板钉的，高低不平，塞满了手稿、期刊、过刊合订本。很多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刊物，纸页泛黄，书脊起毛。书桌腿下面垫着纸片，桌面铺着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额吉年轻的时候，两个辫子，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苏布德靠在轮椅上，指了指柜子最下面几层。“2.316的手稿，在那里。”
乌尼日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手稿，用牛皮纸包着，纸包上用铅笔写着年份。他把那一摞手稿抱出来，放到桌上。公证员将档案袋、封条、封存清单逐一摆在桌上。两名公证员拆开牛皮纸包，第一页是一九七三年的，纸已经脆了，边缘泛黄，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翻过一页，纸面起毛，某个公式的等号被擦掉重写了三次，铅笔印子叠着铅笔印子，最上面那一道还是歪的。又翻过一页，页脚缺了一小块，是被橡皮擦破的，露出一个小小的洞。
一九七八年那几页用的纸更薄，几乎透明，背面也写满了字，两面的字迹互相洇透。有一页上面沾着一小块褐色的印子，不是墨，不是血，是豆腐。她看着那个印子，想起在塔拉插队的时候，自己把草稿纸揣在兜里，休息的时候拿出来写。牛粪烧的火堆旁边，膝盖上垫着羊皮袄，写到一半奶豆腐烤焦了，手忙脚乱去翻，草稿上留了一块咖啡印。
公证员逐页核对日期、页码、笔迹，每一页都对着窗户的光仔细辨认墨迹深浅。Schmidt教授站在桌边，手指悬在纸张边缘上方，目光跟着乌尼日和娜布其的动作慢慢扫过每一行公式，时而用德语对使馆代表耳语，使馆代表再将他的话用汉语转达给在场所有人，“这页边角脆了，请轻一点，慢一点。”
一九八三年那几页用的是首都一家研究所的便签纸，抬头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纸比塔拉时期的好一些，但还是很薄。她那时候刚回首都读研，白天代课，晚上窝在宿舍里推导方程。宿舍的灯是拉线开关，拉一下亮了，再拉一下灭了。她经常拉到半夜，室友翻身嘟囔一句，她把灯关了，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继续写。便签纸的抬头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学术身份，但背面那些没写完的公式，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东西。
阳光更加明亮，落在书桌的玻璃板上，把额吉年轻时的照片映得发亮。苏布德靠在轮椅上，看着光从照片上慢慢移过去，时间还早，她示意公证员继续。
九十年代那几摞用的是学校发的教案本，硬皮，线装，页边印着课程名称和时间。有一页的页脚潦草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墨水褪成了淡蓝色，号码只有六位数。她看着那六位数，不记得是谁的了。又翻过几页，教案本的页缝里露出半张信纸，是她写给学生的一封推荐信草稿，写了两行划掉了，重写，又划掉，最后放弃了。
二十一世纪以后的手稿干净了很多，纸是白色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编了页码。铅笔换成了钢笔，钢笔换成了中性笔，公式越来越长，推导越来越密。但偶尔也会出现一页被揉过的纸，展开之后皱巴巴的，上面的公式写到一半被划掉了，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她对这个问号有印象，那是她在方程问题上卡了整整半年的那个冬天。后来她绕过去了，不是解决了，是绕过去了。她一生绕过了很多问题，但所有绕过的问题都被她记在了纸上。
中午，学社安排了简单的餐食送到旧居。所有人就在客厅里站着简单吃了几口。护士从转运车上取了便携式血糖仪，蹲在苏布德轮椅旁边，把她手指上留置针旁边的皮肤用酒精棉轻轻擦了擦，扎了一下。血糖值跳出来，护士看了一眼，说还行，把读数记在护理记录上。医生也过来看了看，问苏布德感觉怎么样。苏布德说还好。医生说，下午继续的话，中途如果觉得累，随时停下来，不要硬撑。苏布德点了点头。老郑把一盒盒饭递给医生和护士，说辛苦你们了，今天这一趟全靠你们在。医生说不辛苦，张老师身体还很虚弱，不能让她太累。苏布德靠在轮椅上，只喝了几口粥，就把碗放下了。
下午，核对完毕，公证员将手稿放入档案袋，贴上封条。为首的那位在封条和档案袋的接缝处签了字，另一名公证员也跟着签字，然后将封存清单首先递给了Schmidt教授。教授拿起笔，在清单上签了字。使馆代表也签了，老郑签了，小刘签了，工会代表签了，老胡签了。公证员将清单递给乌尼日，他签了字，又把笔交给娜布其，娜布其也签了。
最后，清单递到苏布德面前。她拿起笔，手指有些抖，在签名栏签下了张念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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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笔换到左手，在张念北的旁边又写了几个字母。不是英文，不是汉字。字母在她手下慢慢浮现，她的手腕微微悬着，每一笔都很慢，用力很轻，像在写一个很久没有写过的名字，Qasqin。最后一个字母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娜布其站在她旁边，看见了那几个字母。她看着墨迹慢慢洇进纸里，沿着纸的纤维渗透，然后停住。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苏布德靠在轮椅上，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封存清单上，落在那个名字上，墨迹还没有完全干。
使馆代表用汉语当众宣布，“张念北教授的ns=2.316手稿将被永久保存在德国哥廷根大学图书馆的毒药柜，后续正式捐赠手续由使馆文化处协助办理。”
傍晚，苏布德问医护人员明天是否可以继续封存剩余手稿。医生摇了摇头，说她的身体状态需要休息一天。苏布德说好，约定第三天上午继续。
众人陆续散去，Schmidt教授临走前对苏布德说，“I will write to you when the manuscript arrives in Göttingen next month.”苏布德说，好。
使馆代表微微欠身，说，张教授，后续手续我会跟进。苏布德点头。老胡拍拍乌尼日的肩膀，说了句改天再来看她，带上门走了。老郑和小刘把借来的凳子还给邻居，在走廊里和工会代表一起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