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上)
我端着盆往院子里走,盆里是水,水是凉的,我走到墙根底下,把盆搁在地上,蹲下来搓衣裳,搓一下,水响一下,李瓶儿在屋里喊我。
“春梅,水烧了没有?”
“催什么催,催命呢?水没开,你喝凉的?等一会儿能死?”
我站起来,端起盆,一脚踢开灶房的门,把盆搁在灶台上,蹲下来添了把柴,火苗子蹿起来,水开了,我提着壶往她屋里走,走到门口,帘子掀着,她在床上躺着,脸朝里,我把壶往桌上一墩,拿杯子倒了一杯,搁床头。
“搁这儿了。”
“嗯。”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春梅。”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出手,手是凉的,她把我的手攥住,攥了一会儿,松开。
“你跟着我,还是跟着她?”
“我跟着你。”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眼睛骗我。”
“那我不看你的眼睛。”
“你转过去。”
我转过去,她不说话了,我站了一会儿,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床上翻身,帘子落下来,打在我肩上,我没躲。
我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推开自己屋门,进去,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是热的,膝盖是凉的,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那张脸,是我,我看了自己一会儿,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笑完,我转身,出门,走到潘金莲屋门口,推门进去。
潘金莲在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进去,站在旁边,她不抬头。
“来了。”
“来了。”
“坐。”
“不坐。”
“那你站着。”
我站着,她纳了一会儿,停,抬头看我。
“有事?”
“没事。”
“没事来干什么?”
“来看看。”
“看我什么?”
“看你纳鞋底。”
“鞋底有什么好看。”
“好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没躲,看完了,她低下头,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开口。
“春梅。”
“嗯。”
“你站住。”
我站住。
“你这个人,像谁?”
“像你。”
“像哪儿?”
“像你手里那根针。”
“哪儿像?”
“扎进去,拔出来,拉紧。”
她没说话,我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外头有月亮,我站在院子里,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回屋,躺下,没脱衣裳,眼睛睁着,等光照在脸上。
光照在脸上,我睁眼,起来,去灶房,蹲下来添了把柴,火苗起来,水开了,我提着壶去潘金莲屋里,走到门口,推门进去,她在梳头,对着镜子,一根一根梳,我把壶搁在桌上,倒了一杯,搁她手边,她没接,我站着,看她梳。
“春梅。”
“嗯。”
“你说我老了吗。”
“没老。”
“镜子里的我,老了。”
“镜子骗人。”
“镜子不骗人,骗人的是眼睛。”
她把梳子搁下,转过头看我。
“你眼睛里,我老了吗?”
“没老。”
“你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眼睛里是什么?”
“是火。”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没躲,看完了,她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笑完,她转回去,接着梳头。
“你去把西门庆叫来。”
“现在?”
“现在。”
“他在李瓶儿屋里。”
“你去叫。”
“他要不来呢。”
“你就说,我这儿有酒。”
我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李瓶儿屋门口,帘子拉着,我站在外头,喊了一声,里头没应,我又喊了一声,西门庆出来了,衣裳没穿齐,脸沉着。
“什么事。”
“她叫你去。”
“谁叫?”
“潘金莲。”
“不去。”
“她说有酒。”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我站了一会儿,从李瓶儿屋门口走回来,走到潘金莲屋门口,推门进去,她还在梳头。
“不来。”
“你说了有酒吗?”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不去。”
她把梳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李瓶儿那边的帘子拉上了,她看了一会儿,回头。
“春梅。”
“嗯。”
“你去把武松找来。”
“武松?”
“武松。”
“找他干什么?”
“你别问,去找。”
我站着没动,她看着我,我看她,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巷口,往武松那儿走,路过巷口,王婆在门口坐着嗑瓜子,看见我,招手。
“春梅,上哪儿去?”
“找人。”
“找谁?”
“武松。”
她把瓜子搁下,站起来,凑过来。
“找他干什么?”
“她叫我去找。”
“她叫的?”
“她叫的。”
“你先别去。”
“为什么?”
“你回去跟她说,武松不在。”
“他不在?”
“他不在,他出远门了。”
我站着没动,她拉了我一把。
“回去吧,跟她说,找不着。”
我从巷口走回来,走到潘金莲屋门口,推门进去,她还在窗边站着,我进去,她没回头。
“人呢。”
“不在。”
“不在?”
“王婆说,他出远门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
“王婆说的?”
“王婆说的。”
“她怕了。”
“她怕什么?”
“怕我。”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杯子,喝了,水凉了,搁下。
“春梅。”
“嗯。”
“你说,一个女人,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嗯。”
“想要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能让她不怕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近,我没退,她伸手,摸我的脸,手是凉的,我没躲,她摸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你不怕我。”
“不怕。”
“为什么?”
“你没害过我。”
“我害过别人。”
“那是别人。”
她笑了,这回笑得大,笑完,她转身,坐下,拿起鞋底,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我坐下了,坐在她对面,她纳,我看,外头有风,吹着窗纸,扑扑响。
她纳着鞋底,我坐着看,外头天暗了,她没点灯,我看不清她的手了,只能听见针扎进去的声音,一下,一下。
“春梅。”
“嗯。”
“点上灯。”
我站起来,摸到火折子,点上了,灯一亮,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又坐回去。
“你还不走。”
“不走。”
“为什么?”
“你没让我走。”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把鞋底搁下,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坐着没动,她伸手,把我下巴抬起来,手是凉的,我没躲,她看了一会儿,松开。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像狗。”
“像狗?”
“像狗,赶不走。”
“你赶我,我就走。”
“我不赶。”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把鞋底拿起来,接着纳,我坐着,看她,灯芯晃了一下,她拿针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纳。
“你困不困。”
“不困。”
“不困就坐着。”
“坐着干什么。”
“坐着看。”
“看什么。”
“看我怎么活。”
她纳着鞋底,我坐着,外头有猫叫,她没抬头,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床边,蹲下,她停手了,低头看我。
“你干什么。”
“给你脱鞋。”
“不用。”
“你鞋上有泥。”
“有泥就有泥。”
“泥干了,硌脚。”
她没说话,我伸手,把她鞋脱了,她脚是凉的,我攥了一会儿,松开,站起来,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把鞋底搁下。
“你上来。”
“上来?”
“上来。”
我上去了,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我躺下,她躺下,灯亮着,两个人躺着,没说话,外头有风,灯芯晃了一下,又稳了。
“春梅。”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不怕。”
“你不怕我害你。”
“你不害我。”
“你怎么知道。”
“你害我,你就没人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我听见她翻身,面朝里,我也翻身,面朝外,两个人背对背,外头有月亮,光照在地上,白的。
天亮了我先醒,她背对着我,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我没动,看她后颈,后颈上有道印子,是枕头上压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她没醒,我把手收回来,起来,穿鞋,鞋在地上,我蹲下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我停住,她没醒,我穿好鞋,出去,把门掩上。
我从她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灶房,蹲下来添了把柴,火苗起来,水开了,我提着壶回来,走到她屋门口,推门进去,她醒了,坐着,手里捏着簪子,我把壶搁下,倒了一杯,递过去,她接了,喝了一口。
“你没走。”
“没走。”
“为什么没走。”
“你没让我走。”
“你等我让你走?”
“嗯。”
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我给她梳头,梳子从头顶往下,一下,一下,她头发滑,我梳到发尾,停住,她没催,我又梳了一遍。
“春梅。”
“嗯。”
“你会梳头。”
“会。”
“谁教的。”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没教,我看着学的。”
她从镜子里看我,我看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不大。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会看。”
“看什么。”
“看人。”
她把簪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插在她头发上,插得慢,插完,退了一步,她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我,近,我没退。
“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
“要我什么。”
“要你活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鞋底,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拉紧,一下,一下,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去,走到院子里,手插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会儿,松开。
太阳高了,我在院子里扫,扫到墙根,墙根下头长着草,扫不动,我蹲下来拔,拔到一半,听见屋里她喊我。
“春梅。”
“嗯。”
“进来。”
我站起来,推门进去,她坐在桌边,桌上搁着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是给我的,我站着没动,她抬头。
“坐下。”
“我站着。”
“坐下。”
我坐下了,她把那杯茶推过来,我没接,她看着我。
“喝。”
我端起来喝了,茶是温的,喝到一半,她开口。
“你想不想走。”
“不想。”
“为什么不想。”
“没地方去。”
“有地方去。”
“哪儿。”
“哪儿都行,你这样的人,哪儿都能活。”
“我这样的人,只能这么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落在院墙上,一格一格的,她看了一会儿,回头。
“你像谁。”
“像我自己。”
“不像。”
“像谁。”
“像我。”
“哪儿像。”
“哪儿都像,你站在那儿,就是我站过的地方,你端茶的手,就是我端过的手,你说不想走,就是我当年说过的话。”
我没接,她走回来,坐下,又给我倒了一杯,这回是热的。
“春梅。”
“嗯。”
“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你死不了。”
“人都会死。”
“你死不了。”
“我说的是万一。”
我把茶端起来,喝了,热的,喝完了,我搁下杯子,看着她。
“你死了,我就接着活,活成你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看我,我看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这回笑得大,笑完,伸手,把我手拿过去,攥在她手里,她手是凉的,我手是热的,她攥了一会儿,松开。
“去吧,把院子扫完。”
我站起来,出去,扫到墙根,把草拔干净了,太阳落到墙那头,我拎着扫帚,推门回屋,她在纳鞋底,我坐下,坐着看,外头有风,窗纸扑扑响,她没抬头,我也没说话。
有人抬着棺材从屋里出来,我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外头有人喊,站起来,把柴搁下,走到门口,抬的人把棺材搁在院子里,白布裹着,脚露在外面,吴月娘在前头哭,李娇儿也哭,孟玉楼没哭,攥着手帕,我没哭,我看着棺材,黑的,沉的,抬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