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只要是身体允许,苏布德就让护士帮忙申请外出许可,带乌尼日和娜布其在首都转了转。每次只有两三个小时,护士推着轮椅,便携式氧气瓶挂在轮椅背后,输液泵放在膝盖上。他们去了天安门广场,娜布其推着她在广场上慢慢走,乌尼日站在旁边,看着旗杆上飘着的国旗。苏布德说,你阿布带你来看升旗那年,你才十岁,现在你都比你阿布老了。乌尼日没有说话,阳光从纪念碑后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一天下午,他们去了王府井。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都戴着口罩。苏布德指着一家老字号说,这家店的糖葫芦几十年没变过味道了,你额吉要是来首都,肯定爱吃这个。娜布其去买了两根,自己咬了一口山楂,把另一根举在手里,说等她回去了给牧其尔也带一串,不知道旗里有没有这样的。苏布德靠在轮椅上,看着娜布其嘴角沾着糖的样子,和额吉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娜布其在路边的老铺子里挑了一个兔儿爷,泥塑的,骑着老虎,耳朵竖得老高。老板说这是月亮上的兔子,专门给小孩送药的。娜布其把兔儿爷捧在手里看了很久,说牧其尔肯定喜欢这个。兔儿爷骑在老虎上,老虎的胡须是用马鬃一根一根粘上去的,硬硬的,扎手。她把兔儿爷用报纸裹好塞进帆布包里,说等回旗里带给牧其尔,告诉她这是额么格给买的。苏布德靠在轮椅上,看着娜布其把兔儿爷塞进包里。
又过了一天,他们去了后海。秋天的后海,水面上漂着落叶,柳树光秃秃的枝杈垂在水边。苏布德靠在轮椅上,看着水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慢慢漂过去。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常来这儿,那时候后海还没有这么多人,岸边的酒吧也还没开起来,只有几个老头在树下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说有一年秋天她一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上的落叶,想着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那时候她刚被学校录用,从塔拉回到首都,一个人都不认识。现在她坐在轮椅上,旁边是护士、乌尼日和娜布其。她看着水面,没有再说话。
有一天,娜布其在胡同口发现了一家卖豆汁儿的老店,门脸很小,灶台就支在门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酸溜溜的味道隔着半条胡同都能闻到。老板娘说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了,附近的老街坊从小喝到大。娜布其端了一碗放在桌上,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沫。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说,酸的,但是后味有点香。乌尼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把碗放下了。苏布德靠在轮椅上看着他们,说不喝。首都的豆汁儿,她喝了大半辈子也没喝惯。她的胃变成了塔拉的胃,吃肉、喝奶茶、啃奶豆腐,这些东西再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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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喝了豆汁儿出来,在胡同里转了一会儿。苏布德指着胡同尽头一棵老槐树说,她刚回首都那几年就住这附近。那时候胡同比现在窄,夏天傍晚邻居都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从胡同东头传到西头。她房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煤球炉子,冬天窗户上结冰花,早上起来脸盆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那时候她每天晚上趴在书桌上写公式,写到深夜,煤球炉子灭了,裹着被子继续写。窗外北风刮得呼呼响,她想,要是能在首都活下来,活到老,活到有人看见那些公式,这辈子就够了。现在她靠在轮椅上,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活下来了,活着看见了那些公式被印进正式文件,活着看见了手稿放进了毒药柜。她从那个煤球炉子边上活过来了,活了快七十年。这辈子,够不够,够了。
“老郑帮忙联系了青城那边,青城分社的人会联系你,我们推荐你加入学社。”氧气管里的气泡轻轻颤了一下,像她咽回去的那半句话还在管子里转,她没有再说下去。“你硕士毕业好几年了,读博这条路现在不太现实,但加入学社,对你今后的工作生活会有帮助。”
娜布其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把苏布德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轻轻按紧。
苏布德把娜布其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娜布其的手是热的,和额吉一样。她用拇指轻轻按着娜布其的手背,按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一道一道的。她看着娜布其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额吉一模一样,黑的,亮亮的,看着她的时候从不躲闪。
苏布德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被子上,然后看向乌尼日。信封边角被手指捏出了毛边,里面是退回来的五万块。“学校领导来看过了,后面的费用学校会承担,这五万用不上了,拿回去还给人家,好好过日子。”她停了一下,氧气管里气泡一下一下冒着。“之前的那些,”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秋叶落在湖面上,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信封放在乌尼日手里。乌尼日接过信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
娜布其和乌尼日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首都的傍晚。
“老张,学社讨论了知青读研工龄计算的问题,准备在下次双周座谈会上提出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但您自己的情况,没办法了,政策修改不溯及既往。”
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窗外首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她说没关系,她本身就是残烛一根,可以燃烧自己为后人铺路。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符合条件的这些老同志,不知道还剩下几个人了。
护士推门进来,给她测血糖。她把手指伸过去,护士用酒精棉擦了擦,扎了一下。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是几根白头发,根部带着毛囊。“做一个鉴定,大概需要多久。”
护士接过来看了看。“带毛囊的头发可以做,一般五到七天出结果,加急的话,三个小时。”
傍晚,娜布其和乌尼日坐上了回旗里的火车。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首都的暮色。她在首都待了大半辈子,窗外路灯亮了一排,车流来来往往,尾灯拖成红色的长条。监护仪的低鸣声安静地响着,她的呼吸很轻。
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耷拉着,边角发了黄。娜布其走的时候忘了把它带走。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输液泵的参数,又带上门走了。苏布德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和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