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贞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还站在原地,衣裳被露水打得湿透,头发上沾着枯叶,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夫人……”丫鬟吓得差点摔了盆子,“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李婉贞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的方向。
丫鬟放下盆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才发现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地蜷在袖子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
“夫人,我扶您进屋歇歇吧。”丫鬟伸手去搀她。
李婉贞猛地抓住丫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昨天夜里,你去县衙送信,见到温县令了吗?”
丫鬟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见到了,温大人当时正要歇息,听说您有要事,立刻就穿了衣服过来了。”
“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丫鬟一愣,想了想:“好像是……一件黑色的斗篷?”
李婉贞的手松开了。
黑色斗篷。
他来见她的时候,穿的也是黑色斗篷。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找他,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那番话。
她闭上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丫鬟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发毛,试探着问:“夫人,要不要我去给您熬碗姜汤驱驱寒?”
“不用了。”李婉贞摇摇头,声音空洞,“你去给我办件事。”
“您说。”
“去街上打听打听,看看现在城里都在传些什么。”
丫鬟面露难色:“夫人,这种时候出门……”
“去。”李婉贞的语气不容置疑。
丫鬟只好点点头,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婉贞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低着头,看着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可笑。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闺阁少女到侍郎夫人,一辈子循规蹈矩,从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唯一一次放纵,就是在丈夫死后,被温景珩的温柔打动。
结果这一脚踏进去,就是万丈深渊。
她抬起头,看向衣柜的方向。
那个木匣子还在里面,锁得好好的。
可她现在不确定了,那些信,到底是她的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与此同时,云州城的街头巷尾,已经开始有人悄悄议论了。
最先开口的是东街包子铺的老刘头。
老刘头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包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可这次的事,他是真的看不懂。
一大早,隔壁布庄的王掌柜就来买包子,两个人隔着蒸笼闲聊,王掌柜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刘,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李侍郎家的闺女,那可是全城都知道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刘头手上的勺子顿了顿,左右看了看,才凑过去小声说:“可不是嘛,我昨儿个听衙门里的小李子说,那姑娘肚里的娃儿都有五六个月了,你说这……”
“嘘!”王掌柜赶紧摆手,“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乱说!”
“我就跟你说说。”老刘头讪笑一声,把包子递过去,“不过说真的,这事儿邪乎得很。要是真有邪魔,怎么偏偏挑她下手?全城那么多孕妇,怎么就她一个出了事?”
王掌柜接过包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李灵玉?
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不到半天工夫,全城都知道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本来还想继续讲三年前的魔案故事,结果刚开了个头,底下就有人嚷嚷:“先生,您别讲旧的了,说说新的呗!李侍郎家那位千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书先生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各位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案子还没破呢,官府不让议论。”
“什么不让议论,我们就是好奇嘛。”另一个客人接话,“你说那姑娘,平时多老实一人,怎么会……”
“会不会是被人欺负了?”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整个茶馆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人,那人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低下头喝茶。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来来来,我给各位讲一段……”
“先生,”有人打断他,“您说,三年前那个魔头,是真的死了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让人心惊。
说书先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三年前,官府贴出告示说魔头已被诛杀,还把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了三天。可当时去看热闹的人回来说,那人头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长相。
这事当时也有人议论过,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处处都是疑点。
“算了算了,不说了。”说书先生摆摆手,拿起醒木一拍,“咱们还是说段太平盛世的故事吧。”
可台下的人,已经没有心思听故事了。
县衙后堂,席慎正在翻看旧案卷宗。
他已经连续翻了两个通宵,眼睛布满血丝,桌上堆满了泛黄的纸张。旁边的小厮换了好几次茶水,他一口都没喝。
“师爷,您歇会儿吧。”小厮忍不住劝道。
席慎没理他,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验尸记录,记录上说,魔头作案时留下的创口,是从左向右斜切,深度约两寸,切口整齐,一刀毙命。
而李灵玉的尸体,他昨天亲自查验过,创口也是从左向右斜切,深度几乎一致。
一模一样。
可问题是,三年前的魔头已经被杀了。
如果魔头真的死了,那现在的凶手,是怎么知道这么精确的作案手法的?
除非——凶手看过当年的卷宗。
席慎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能接触到卷宗的人,不多。
他算一个,温景珩算一个,还有几个老衙役也算。
可这些人,谁最有动机?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师爷!”
“不行,师爷正在办案,你不能进去——”
席慎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正跟衙役拉扯。
“怎么回事?”他问。
那妇人一看到他,立刻扑通一声跪下了:“师爷!求求您救救我家闺女!”
席慎认出她了,是西街豆腐坊的张嫂子,家里有个十八岁的闺女,刚出嫁不久,如今正怀着身孕。
他心里咯噔一下:“你家闺女怎么了?”
张嫂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天晚上,有人往我家院子里扔了一把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师爷,肯定是那个魔头盯上我家闺女了!求求您派人保护她吧!”
席慎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回屋内,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记载着三年前魔头的作案规律——每隔七天杀一人,从不间断。
而今天,距离李灵玉被杀,正好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