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金色的光在裂痕里缓慢流淌。
地穴的呜咽低沉下去,灰雾缩回洞口边缘,像退潮。
陆时晏盯着那光看了两秒,猛地回神。
他撑着石柱站起身,肋下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咬紧牙关。
不能停。
他转身冲出洞窟。
老吴靠在十几米外的岩壁下,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起伏急促。沈檀就躺在他旁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陆时晏蹲下身,先探沈檀颈侧。
脉搏还在跳,很慢,很浅。
他松了口气,又去看老吴。
“撑得住吗?”
老吴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变成一阵呛咳。他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死不了……就是这胳膊,怕是废了。”
他右臂软软垂着,肩关节处肿得老高,皮肤下面透出骇人的青紫色。
陆时晏没说话,撕开急救包,用绷带和夹板把老吴的胳膊临时固定住。动作很快,但稳。
“小孙他们呢?”
“按你之前命令,撤到半山腰那处岩缝了。”老吴喘了口气,“刚才地动山摇的,他们没敢上来。”
“叫他们上来接应。”
陆时晏说完,俯身把沈檀背到背上。
她轻得吓人。
之前背她逃出洞窟时还没觉得,现在安静下来,才感觉到这副身子里好像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把骨头和一层皮。
陆时晏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压到她胸口。
老吴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岩壁,勉强站起来。
小孙和另一名队员很快从下方攀上来。
两人身上也挂了彩,但行动无碍。看到陆时晏背上的沈檀和旁边踉跄的老吴,脸色都变了变。
“陆队,你伤——”
“先下山。”
陆时晏打断小孙的话,声音嘶哑,但不容置疑。
“老吴交给你们,轮流背。沈檀我来。其他还能动的,搀着走。那尺子撑不了多久,必须赶在它失效前撤出哑山范围。”
没人质疑。
队伍重新集结,沉默地往山下撤。
来时路上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但山林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
相反,一种更沉的东西笼罩着整片山岭。空气粘稠,每吸一口都像含着灰。树木静止,连风都停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经过祭坛废墟时,陆时晏脚步顿了一下。
黑色石板还在原处,但表面沈檀用血画出的那道符,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石板本身在微微震动。
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陆时晏盯着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走。”
队伍加速。
来时那些被墨线捆缚、还在蠕动的尸变尸体,此刻全都倒在地上,不动了。
不是安静地倒。
它们的躯干正在融化。
皮肤肌肉像蜡一样软塌下去,渗出粘稠的黑水,渗进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
小孙捂住口鼻,低骂了一句。
陆时晏没停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些尸体是“哭笑之根”延伸出来的触须,现在主体被暂时压制,触须自然溃散。
但溃散后的黑水渗入地底……
会不会又滋养出别的东西?
他没时间细想。
山路崎岖,背着人走更是吃力。
陆时晏肋下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背上的人始终没有动静。
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呼吸,拂过他颈侧,证明她还活着。
不知走了多久。
天色从浓黑变成一种沉郁的深灰,远处山脊线透出一点模糊的亮光。
快天亮了。
陆时晏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们进山已经超过八个小时。
前方树林稀疏起来,能看见哑山边缘那道明显的断裂带——再往外,就是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快到了。
就在这时,背后哑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崩塌。
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很深的地底,翻了个身。
整片山岭随之微微一震。
树上积的夜露簌簌落下。
陆时晏猛地回头。
山林依旧死寂,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明显加重了。
他背上的沈檀,在这时极轻地抽搐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像被电流打过。
陆时晏立刻停下。
“沈檀?”没有回应。
但她垂在他肩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又松开。
老吴被小孙搀着,喘着粗气问:“陆队,怎么了?”
“……没事。”
陆时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步子更快了。
十分钟后,队伍终于踏出哑山地界。
那种粘稠的压迫感骤然一轻。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虽然依旧冰凉,但至少能顺畅呼吸了。
陆时晏把沈檀小心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自己也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肋下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过载后的颤抖。
小孙拿出卫星电话,开始联系山外的接应组。
老吴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但眼神还清醒。他看了眼陆时晏,又看了眼昏迷的沈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问。
天光又亮了一些。
深灰褪成铅灰,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世界总算有了清晰的轮廓。
哑山就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矗立着。
山体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树林安静,岩石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埋着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只是暂时被按住了。
接应组的车来得很快。
两辆越野车,一辆救护车。
医护人员跳下车,看到伤员状况,脸色都凝重起来。
沈檀被抬上担架,接上监护仪。
屏幕上的波形跳得很弱,心率不到四十,血氧饱和度在临界值徘徊。
医生抬头看陆时晏:“她怎么回事?失血性休克?还是内脏损伤?”
陆时晏沉默了两秒。
“……不清楚。”
这是实话。
他只知道沈檀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方法,但具体伤在哪里,伤得多重,他看不出来。
医生皱了皱眉,没再多问,指挥护士上氧气,建立静脉通道。
老吴也被扶上救护车。
小孙和另一名队员上了越野车,他们需要先回驻地汇报情况。
陆时晏站在原地,没动。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哑山。
晨光中的山岭一片诡异的平静,连鸟叫都没有。
但他记得洞窟里石柱的震颤,记得地穴深处的呜咽,记得陈砚知离开时那个方向地脉的“乱”。
还有那把尺子。
嵌在石柱里,裂痕渗着光,不知道能撑多久的尺子。
“陆警官。”
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也上车吧,肋骨可能骨裂了,需要拍片确认。”
陆时晏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山林深处,转身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往外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氧气面罩里轻微的呼吸音。
陆时晏坐在沈檀旁边的折叠凳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看起来脆弱极了。
和几个小时前在洞窟里,冷静指出“血窍”、吹出朱砂粉的那个身影,判若两人。
医生正在查看监护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生命体征太弱了……但奇怪,血压虽然低,还算稳定。不像单纯失血。”
他抬头看陆时晏,“你们在山里到底遇到什么了?”
陆时晏没回答。
他看向车窗外。
哑山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熟悉的乡村公路,远处有早起农家的炊烟。
世界好像又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
但他知道,没有。
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
那把尺子,那七根石柱,沈檀昏迷前虚握的手,陈砚知意味深长的话,还有地底那个被称作“哭笑之根”的存在——
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刺,扎进现实世界的表皮下面。
暂时看不见,但迟早会化脓。
车子颠簸了一下。
沈檀在担架上轻轻一颤,眉头蹙起,像在忍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监护仪上的波形随之波动,心率掉到三十几,又缓慢爬升。
医生脸色变了。
“加速!直接去市医院,通知急诊准备抢救!”
司机应了一声,油门踩到底。
陆时晏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他看着沈檀苍白的面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砚知那句话——
“光靠本能和一把不会用的‘镇器’,护不住她。”
车窗外,天色终于大亮。
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一些,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
但车厢里,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