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监护仪的警报声扎进耳朵里,又尖又利。
陆时晏背靠着抢救室外的墙,肋下的疼一阵阵往上顶。他咬紧后槽牙,没动。掌心四个指甲印破了皮,混着灰土,黏糊糊的。
门上的红灯亮着。
时间被拉得很长。脚步声、推车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有个护士匆匆出来,瞥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又匆匆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稳得让人心烦。陈砚知那句话又冒出来——“镇器”。他皱了下眉,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是刚才那个医生,姓周,戴副金丝眼镜。他捏着几张报告单,眉头拧得死紧。
“陆警官。”周医生把报告递过来,“你先看看。”
陆时晏接过。
血常规、凝血功能、生化全项……红箭头不少。血红蛋白低得吓人,血小板也偏低。但往下看,颅脑CT只有轻微脑震荡,胸腹B超没发现内出血。
“外伤处理了。”周医生推了推眼镜,“软组织挫伤,肋骨骨裂——这个跟你一样。还有脱水。”
他顿了顿。
“但这些,解释不了她现在的状态。”
陆时晏抬起眼。
“什么意思?”
“她昏迷太深了。”周医生声音压低,“对疼痛刺激几乎没反应,瞳孔反射迟钝,又不是典型脑损伤。而且……”
他指了指报告上几个数值。
“这些指标,像被硬生生抽掉一截。不是失血,不是感染,就是……凭空没了。我们补液给氧,效果有限。生命体征一直在往下掉。”
周医生看着他。
“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了?滑坡?还是……接触过特殊辐射源?化学物质?”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滑坡。”他说,声音很平,“塌方的时候,她为了拉队友,被石头砸了,埋了一会儿。”
周医生没说话。
眼神里的怀疑没散。但他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我们会继续监测。但有些情况……如果涉及特殊事件,最好提前说明。这对救治很重要。”
“我明白。”
周医生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家属联系上了吗?”
“在路上了。”
“尽快吧。”周医生叹了口气,“这种情况,随时可能需要签字。”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沈檀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起伏微弱。
陆时晏跟了上去。
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个单间。周医生安排的,“便于观察”。陆时晏知道,这是给他行方便,也是给医院减少麻烦。
护士安顿好,调整了仪器,交代几句,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仪器规律的嘀嗒声。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沈檀躺在病床上,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陆时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钟鸣打来的。他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
“陆时晏。”钟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稳底下压着紧绷,“你在哪儿?”
“市医院。”
“受伤了?”
“嗯。”
“沈檀呢?”
陆时晏顿了顿。
“也在医院。重伤昏迷,正在抢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具体什么情况?”钟鸣问,“报告我看了,哑山那边动静不小。当地派出所报上来,说山体有异常震动。你们撤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需要善后的东西?”
这话问得委婉。
陆时晏知道钟鸣在指什么。那把尺子,那七根石柱,还有地底下没解决的“东西”。
“暂时没有。”他说,“现场封了。我留了人盯着。”
“好。”钟鸣没深究,话锋一转,“沈檀的伤,医生怎么说?”
“多处挫伤,肋骨骨裂,严重贫血,昏迷原因待查。”
“待查?”
“嗯。”
钟鸣又沉默了一会儿。
“陆时晏。”他声音沉下去,“你知道规矩。涉及重大行动,人员重伤,必须提交详细报告。尤其是……沈檀这种编外协助人员。”
“我知道。”
“报告里,你怎么写?”钟鸣问得很直接,“山体滑坡?意外事故?那她身上那些解释不了的伤,怎么圆?”
陆时晏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楼下小花园里,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阳光暖洋洋的。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我会处理。”他说。
“你怎么处理?”钟鸣语气重了些,“这不是小事。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沈檀前前后后牵扯进多少案子,你自己清楚。现在她重伤昏迷,检查结果还这么……蹊跷。如果有人说她是在执行非法行动,或者接触了违禁物品,你怎么解释?”
“她是为了救人。”陆时晏声音冷下来。
“我知道。”钟鸣叹了口气,“但别人不知道。证据呢?除了你和你那几个队员,谁看见了?那些‘看见’的东西,能写进报告里吗?”
不能。
陆时晏握紧了手机。
指节泛白。
“钟政委。”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檀这次,是替我挡的。如果不是她,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我。或者……根本躺不进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
“报告我会交。”陆时晏继续说,“内容按规矩写,山体滑坡,意外受伤。至于其他……所有责任我担。”
“你担得起吗?”钟鸣问。
“担不起也得担。”
钟鸣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复杂。
“陆时晏,你变了。”
“……”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钟鸣说,“以前你会坚持程序,坚持证据,坚持所有事都必须摆在明面上讲清楚。”
“现在也是。”陆时晏说,“只是有些事,摆不上台面。”
钟鸣沉默。
最后,他说:“报告最晚明天中午交上来。在这之前……别让任何人接触沈檀。包括医院的人。”
“明白。”
电话挂了。
陆时晏收起手机,走回病床边。沈檀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他想起在哑山地穴里,她弹下墨线时的样子——手指稳得可怕,眼神里一点犹豫都没有。还有她吹出那口混着血的朱砂粉,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守不住现场,护不住人,连个像样的解释都给不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陆时晏转身。是个年轻医生,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病历夹。
“陆警官?”医生探头进来,“周医生让我来再抽个血,做几项特殊检查。”
“什么检查?”
“主要是排除罕见病,还有……某些毒素或辐射残留。”医生说得委婉,“周医生觉得,患者的情况不太寻常。”
陆时晏挡在门前。
“暂时不用。”
医生愣了一下。
“可是……”
“我说,暂时不用。”陆时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眼神沉了下去,“等她家属到了,签了字再说。”
医生张了张嘴,对上陆时晏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那……好吧。等家属来了,麻烦通知我们。”
医生走了。
陆时晏关上门,反锁。
他走回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肋下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没心思管。眼睛盯着监护仪屏幕,心率曲线起伏微弱,偶尔掉到三十几,再慢慢爬上来。
像在挣扎。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从亮转暗,又黑透。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药,量了体温血压,记录完数据,悄悄退出去。没人多问。
陆时晏一直坐着。
没吃东西,也没喝水。手机震了几次,是队里其他人发来的消息,问情况。他简单回了句“还在抢救”,就没再管。
夜深了。
走廊里的灯调暗了,只剩病房里仪器屏幕的微光。沈檀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更加苍白,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时晏忽然想起她姐姐沈柠。
那个在民宿里忙前忙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她要是看到沈檀现在这个样子……
他闭了闭眼。
凌晨三点多,监护仪上的心率又掉了一次。
掉到二十八。
报警声没响,但数字红得刺眼。陆时晏猛地站起来,凑到屏幕前。波形变得平缓,几乎要拉成直线。
他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他要按呼叫铃的时候,数字又慢慢爬了上来。
三十,三十五,四十……最后停在四十五左右,微弱地起伏。
陆时晏缓缓坐回去。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盯着沈檀,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如果她真的撑不过去,如果那把尺子镇不住地穴,如果陈砚知还有后手……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开始草拟报告。一个字一个字敲,尽量客观,尽量简洁。山体滑坡,意外塌方,救援过程中受伤。所有超常的部分,全部抹去。
写到最后,他停住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他抬起头,看向沈檀。她依旧昏迷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眉心的那道皱褶,似乎松了一些。
陆时晏删掉了刚写的一段话。
重新输入。
“在本次行动中,沈檀同志表现出极高的责任感和牺牲精神,为保护队友及现场安全,不顾个人安危,主动承担最危险任务,最终身受重伤。其行为体现了民间协助人员对公共安全事业的无私支持,值得肯定与表彰。”
写完,他看了两遍,点了保存。
然后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累。
但睡不着。
第三天傍晚,天刚擦黑,病房门被推开了。
沈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旅行袋,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她看见病床上的沈檀,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陆时晏站起来。
“沈小姐。”
沈柠没理他。她一步步走到床边,眼睛死死盯着沈檀的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憋着,没让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檀扎着针的那只手。
冰凉。
沈柠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暖着。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檀的手背,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丫头……”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姐来了。姐在这儿。”
陆时晏站在一旁,没出声。
他看着沈柠颤抖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解释的话,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什么都苍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嘀嗒声,还有沈柠压抑的抽泣。
忽然,监护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规律的“嘀”。
和之前那种报警声不一样。这声音更平稳,更清晰。
陆时晏抬头看去。
屏幕上,几个原本低迷的指标——血氧饱和度、心率、血压——数字开始极其缓慢地往上爬。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沈柠也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仪器,又猛地转回头,盯着沈檀的脸。
沈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
但确实动了。
沈柠捂住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什么,只是紧紧握着沈檀的手,贴在脸颊边,一遍遍摩挲。
陆时晏也看见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停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檀。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的手指,在沈柠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