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
陆时晏站在窗边,看着雨痕扭曲了外面的城市。电话里的忙音好像还在耳朵里响。保护?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刚写完的报告。
厚厚一摞。
他翻到中间几页,那里详细记录了祭坛的构造、七根地脉钉的位置、以及陈砚知使用的青铜匕首和黑色木尺的拓印图案。关于沈檀的部分,他只写了她“基于民俗知识的现场分析协助定位了关键区域”,至于墨线、丈量、还有她最后近乎同归于尽的那一下……
只字未提。
陆时晏拿起红笔,把几处可能引起追问的措辞又划掉,改得更模糊。笔尖戳破了纸。
他停住。
把报告扔回桌上,他从柜子深处摸出个旧牛皮纸档案袋。不是警局配发的那种,是街上文具店买的最普通的那种。他把改好的报告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抽屉,复印件塞进档案袋。封口,贴上透明胶带。
然后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后面,蹲下,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
下面有个浅坑。
他把档案袋放进去,盖好砖,踩实。起身时,膝盖有点发僵。
雨下大了。
他抓起外套,出门。
走廊里碰上钟鸣。对方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沓文件,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老领导找你了?”钟鸣问。
陆时晏嗯了一声。
“怎么说?”
“让注意方法,注意界限。”陆时晏语气没什么起伏,“陈砚知个案追查,别的……适可而止。”
钟鸣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陆时晏拉上外套拉链,“服从命令。”
钟鸣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陆时晏走过去,听见钟鸣在身后低声说了句:“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探视记录会格外留意。”
陆时晏脚步没停。
“谢了。”
他声音很淡。
车开到医院时,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住院部大厅的灯惨白,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闻着让人发闷。
沈柠在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靠着栏杆,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热气袅袅上升,很快散在雨雾里。她眼睛有点肿,但看见陆时晏,还是努力笑了笑。
“陆警官。”
“她今天怎么样?”
“能喝点米汤了。”沈柠说,声音透着疲惫,“中午说了两个字,‘窗’和‘雨’。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陆时晏顺着她目光看向病房窗户。
窗帘半拉着,里面光线昏暗。
“有人来过吗?”他问。
沈柠摇头:“除了医生护士,就你和我。哦,早上有个护工大姐来送换洗床单,人挺好的,还帮小檀擦了擦脸。”她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陆时晏说,“最近注意点,陌生人来探视的话,先问清楚。如果有可疑的,直接叫保安,或者打我电话。”
沈柠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小檀她……是不是还有危险?”
陆时晏没直接回答。
“陈砚知跑了。”他说,“腿受了伤,但没抓到。他那种人,不会甘心。”
沈柠脸色白了白,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液体。
“我是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声音很轻,“只能在这儿看着,等着。”
“你在这儿,就是帮她。”陆时晏说,“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沈柠抬头,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进去看看她。”陆时晏说。
“嗯。她刚醒了一会儿,现在可能又睡了。你……轻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檀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眼睛望着窗外。雨丝斜斜划过玻璃,留下断续的水痕。
她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清醒,但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手腕露在被子外,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得吓人。
陆时晏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沈檀眼珠动了动,转向他。目光很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未止的水。
“雨。”她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陆时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窗外的雨。
“嗯,下雨了。”
沈檀又转回去看窗外。过了很久,久到陆时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极慢地说:“山里……也会下。”
每个字都吐得很费力。
陆时晏心口一紧。
“山里暂时没事。”他说,“我们留了人外围警戒,地穴入口封了,做了基础加固。气象预报说那片区域未来几天都是晴天。”
沈檀没说话。
她抬起右手,手指虚虚地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虎口那道旧疤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尺。”她说。
“还在山里。”陆时晏接得很快,“插在祭坛中心位置。我们试过,拔不动。周围地脉能量不稳定,强行移动可能会引发二次崩塌。”
沈檀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平复下去,变成一片深潭似的黑。
“该在。”她吐出两个字。
陆时晏没懂。
“什么?”
沈檀却不解释了。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监测仪器的滴答声频率快了一点。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眼陆时晏。
“病人需要休息,别聊太久。”
陆时晏点头。
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又给沈檀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时晏看着沈檀。她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有些涣散,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这种状态他这几天见过好几次——像是清醒着,又像灵魂抽离了一部分,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沈檀。”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睫毛颤了颤。
“你画的那个圆,中间一点。”陆时晏说,“我查了资料,可能跟明清时期西南地区一个叫‘采风’的隐秘商帮有关。他们用这个符号标记‘货源地’或者‘聚散巢’。”
沈檀的眼珠转向他。
“但书上记不全。”陆时晏继续说,“老领导今天警告我,别往下挖这个符号背后的体系。他说,那不是我能碰的。”
他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沈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潭深黑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冷光。
“他还说,”陆时晏声音压得更低,“在你彻底康复前,不要让你接触任何相关案件。这是命令,也是为了保护你。”
沈檀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像是个嘲讽的弧度,但太虚弱,还没成型就散了。
“保护。”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想?”陆时晏问。
沈檀没回答。她重新看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城市染成暗金色。
“天黑得真快。”她忽然说。
陆时晏顺着她目光看去。
“是啊。”
“我爷爷……”沈檀顿了顿,好像在选择用词,“以前常说,天黑之前,要把该量的地方量完。线落无悔。”
陆时晏想起那个干瘦严厉的老人。他只在照片和沈檀极少的话语里拼凑出模糊的影子。
“你现在没法量。”他说。
“尺在量。”沈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它插在那儿,就是在量。”
陆时晏心头一动。
“量什么?”
“地脉的‘哭’和‘笑’。”沈檀说,“陈砚知要的不是破坏,是替换。用他的‘新序’,换掉原来的‘旧镇’。七根地脉钉锁住的东西,不是死物。它……有情绪。”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陆时晏耳朵里。
“哭笑之根?”他想起陈砚知当时的话。
沈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尺现在镇在‘笑’位。”她说,“但陈砚知最后那一下,匕首刺偏了,没完全破开‘哭’位的封印。反而……激怒了它。”
陆时晏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所以山里现在的平静——”
“是假象。”沈檀接上他的话,眼神清明得可怕,“尺上有裂。我感觉得到。”
她抬起虚握的右手,五指慢慢收拢,仿佛握住了一柄看不见的、正在龟裂的木尺。
“裂痕的方向,指向‘哭’位。”她一字一顿,“陈砚知,还会回去。在尺断之前。”
监测仪器突然发出短促的警报。
血压和心率的数据跳升了一截。
陆时晏猛地站起来,手按向呼叫铃。沈檀却摇了摇头,呼吸急促但眼神死死钉住他。
“别叫。”她喘了口气,“我没事。只是……尺裂的感觉,传过来了。”
陆时晏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沈檀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她咬紧牙关忍受某种无形痛楚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老领导那句“保护”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有些人,不会愿意看到她继续活跃。
让她消失一段时间,对谁都好。
可尺要断了。
陈砚知还会回去。
沈檀松开虚握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边。她闭上眼,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
“陆时晏。”她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你说。”
“如果我死了。”沈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把尺……你得帮我拔出来。用你的手表,贴着尺身,逆时针转三圈。然后……”
她停住,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后面的话含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模糊的气音。
“然后什么?”陆时晏俯身。
沈檀却没再说话。她昏睡过去,脸色比刚才更白,像褪了色的纸。
监测仪器的数据缓缓回落,但仍在警戒线边缘徘徊。
陆时晏站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吞没,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城市灯火逐一亮起,隔着雨痕未干的玻璃,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他摸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号码。
拨通。
“是我。”他对着话筒说,“医院这边,加两个人。要信得过的,身手好的。二十四小时轮班,隐蔽点。”
电话那头应了声。
“还有,”陆时晏看了眼病床上昏睡的沈檀,“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去哑山外围。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当地村民。任何可疑动向,立刻报给我。”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盯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想起沈檀画的那个圆,中间一点。
货源地。
聚散巢。
老领导说,别碰那个体系。
可尺要断了。
陆时晏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那块旧手表。表盘磨损,玻璃有细密的划痕,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稳得让人心慌。
陈砚知说,这是镇器。
陆家祖上传下来的。
可惜你不会用。
陆时晏用拇指摩挲着表盘边缘,金属冰凉。
他不会用。
但现在,他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