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像块浸透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捂住了窗。
陆时晏在窗边站了很久。
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表盘边缘,金属被体温焐热,又慢慢凉下去。他脑子里反复滚着沈檀那句没说完的话——“然后……”
然后什么?
拔尺之后呢?尺子怎么办?地下的东西怎么办?她没说。
或许是她也不知道。
或许是她没力气说完。
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陆时晏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檀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左手搭在被子外,虎口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记得沈柠提过,那是沈檀小时候学刻符,刀划的。
学艺留下的疤。
就像他父亲留下的这块表。
陆时晏轻轻吐了口气,走到病房外。走廊空荡荡的,消毒水味混着夜间的凉意。他摸出手机,调出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哑山现场所有的照片,还有他偷偷备份的报告摘要。
指尖划过屏幕。
祭坛、石柱、那些表情扭曲的“宾客”、融化的黑水、还有沈檀插在“笑”位的那把黑檀木尺。
照片放大。
木尺特写。
尺身中段,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斜斜向上延伸。裂痕末端,指向照片边缘——那个方向,陆时晏在脑子里还原现场方位。
是“哭”位。
沈檀说得没错。
他退出相册,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案件初期整理的资料,关于那些被收集的“情绪结晶”。当时技术科的顾知行检测过,那些半透明、触感冰凉的小颗粒,成分复杂,但磁场读数异常。
尤其是“痛苦”结晶。
磁场扰动最剧烈。
陆时晏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陈砚知在祭坛上的话、地底“哭笑之根”的脉动、沈檀爷爷手札里关于“七情镇煞”的零星记载……
欢愉与痛苦。
笑与哭。
如果“笑”位的木尺已经开始裂,那“哭”位呢?
陈砚知下次动手,会不会就从“痛苦”下手?
他睁开眼,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
“钟政委。”陆时晏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说。”
“哑山案子虽然结了,但我觉得,嫌疑人可能还有后续动作。”陆时晏语速平稳,用的是标准的案情分析口吻,“现场遗留物里,有些东西指向情绪操控。我担心,嫌疑人可能会寻找新的、情绪极端不稳定的人群下手,制造事端。”
又是一阵沉默。
“你想申请什么?”钟鸣问。
“对哑山周边五公里范围,做隐蔽监控。还有,查一下近期市内及周边,有没有异常的人口失踪报告,特别是……”陆时晏顿了顿,“有精神病史的,或者长期受痛苦折磨的群体。精神病院、肿瘤医院、临终关怀机构,这些地方。”
“理由?”
“预防性布控。”陆时晏说,“嫌疑人作案手法特殊,常规排查可能遗漏。提前锁定高危区域和人群,能降低风险。”
钟鸣没立刻答应。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时晏。”钟鸣开口,语气复杂,“你这份报告,我已经递上去了。上面的意思是,到此为止。哑山的事,有专门的……部门接手。我们不要再碰。”
“我没碰哑山核心。”陆时晏立刻说,“我只是在做常规的刑侦预判和外围防控。这是我们的职责范围。”
“你确定只是外围?”
“确定。”
钟鸣叹了口气。
“监控的事,我帮你协调。但人不能多,时间不能长,动静不能大。”他说,“至于医院和机构的调查……你用协查的名义去问,别亮专案组的牌子。明白吗?”
“明白。”
“还有,”钟鸣声音更沉,“沈檀那边,你派的人我看到了。注意分寸,别越界。”
电话挂断。
陆时晏收起手机,手心有点潮。
他走回病房,轻轻推开门。
沈柠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两团青黑。陆时晏从柜子里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沈柠还是惊醒了,猛地抬头。
“陆警官……”她揉揉眼睛,声音沙哑。
“你回去休息吧。”陆时晏说,“我在这儿守着。”
沈柠摇头。
“我没事。”她看向沈檀,眼神里满是担忧,“她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陆时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沈檀的右手食指,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她在醒着。
陆时晏走到床边,俯身。
“沈檀。”他低声叫。
沈檀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起初是散的,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要什么?”陆时晏问。
沈檀的右手,极其艰难地抬起来一点点,食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
“纸笔?”沈柠反应过来,立刻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和圆珠笔,“要这个吗?”
沈檀眨了下眼。
陆时晏接过本子和笔,垫了本硬壳书,放在沈檀手边。沈檀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握住笔。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就歪了。
她停住,深呼吸,手腕绷紧。笔尖再次落下,这次稳了一些,但动作极慢,像在拖着一座山往前走。
陆时晏看着。
那不是字。
是图。
线条极其复杂,弯弯绕绕,层层叠叠,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精密仪器的内部结构图。沈檀画得很吃力,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监测仪的心率数字往上跳了跳。
“檀檀,别画了。”沈柠抓住她的手,“你歇会儿。”
沈檀摇头。
她抽出手,继续画。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笔都耗神巨大,画到三分之一时,她整条手臂都在抖,脸色白得吓人。
但她没停。
陆时晏没劝。
他看懂了。这不是普通的图,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用她传承里的方法,绘制某种加固或预警的符图。代价是她的精力,甚至可能是伤势的加重。
可她必须做。
因为尺要断了。
因为敌人不会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沈檀终于画完最后一笔。笔从她指间滑落,掉在被子上。她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阖着,只剩一点微弱的光。
纸上,是一幅完整的、结构诡异的符图。
线条交错处,有几个点被特意加深,像是关键节点。
陆时晏拿起本子,仔细看。
他看不懂全部,但能看出大概——这图似乎分内外三层,核心是个扭曲的符号,外层有八个方位标记,其中两个方位上的标记,颜色格外深。
一个是“笑”。
一个是“哭”。
而在“哭”位的标记旁,沈檀用最后一点力气,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图外。
箭头尽头,她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斜,几乎认不出。
陆时晏凑近。
那两个字是——
**“源头”**。
他猛地抬头。
沈檀已经闭上眼睛,像是又昏睡过去。但她的右手食指,还搭在左手虎口那道旧疤上,轻轻按着。
陆时晏捏紧了本子。
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再次拨通电话。
“小周,帮我查几件事。”他语速很快,“第一,市内所有大型医院的精神科、肿瘤科、疼痛科,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接到过什么特殊的‘心理调研’、‘慈善慰问’或者‘学术研究’申请。查申请方背景,越细越好。”
“第二,重点中学,特别是高三班级,有没有类似的外部机构介入记录。”
“第三,”陆时晏顿了顿,“查一个基金会,名字我待会儿发你。重点查它的捐助人名单,还有它旗下挂靠的所有机构。”
挂断电话,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如果沈檀的推测没错,陈砚知真的要针对“痛苦”下手……那这些地方,就是最可能的“源头”。
痛苦最集中之处。
情绪最脆弱之人。
都是绝佳的“材料”。
夜色更深。
陆时晏回到病房,沈柠已经趴在床边又睡着了。他坐在椅子上,翻开那个本子,再次看向那幅符图。
看久了,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微微扭曲、蠕动。
他甩甩头,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消息。
“陆队,你让我查的基金会,有眉目了。‘明心人文关怀基金会’,注册三年,表面做心理健康公益。但它旗下挂靠了一个心理咨询机构,叫‘安心坊’,上个月开始,向至少六家医院和四所中学发过调研申请。”
陆时晏打字:“机构负责人呢?”
“查了。法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常年卧床,根本不管事。实际运营的人叫‘赵平’,但这个人……身份证是假的,查无此人。”
陆时晏眼神一沉。
“还有,”小周又发来一条,“基金会的捐助人名单里,有一家企业,叫‘海悦国际’。这家企业的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们查不到,但关联线索里,出现过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陈砚知。”
陆时晏盯着那三个字,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果然。
几乎同时,手机又震。
是另一个加密号码。
他接通。
“陆队。”那边是压低的声音,是他派去暗中保护沈柠民宿的队员,“民宿这边,有点情况。”“说。”
“这两天,民宿接到了四个预订电话。都是男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纪。问的问题……很细。”
“多细?”
“问客房窗户朝向,问楼道有几个灭火器,问后院的围墙多高,甚至问沈老板平时睡哪个房间。”队员语气凝重,“不像正常客人。我们追踪了号码,都是网络虚拟号,打一次换一个。”
陆时晏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心理咨询机构在收集“痛苦”源头的信息。
同时,沈柠的民宿被可疑电话盯上。
陈砚知想干什么?
双线并行?
还是……
陆时晏忽然想起沈檀画的那个箭头,指向图外的“源头”。
她指的,也许不只是情绪源头。
还有人的源头。
沈柠,就是沈檀的“源头”。
陆时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灯火阑珊,夜色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块旧表。
表盘玻璃的划痕,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陈砚知说,这是镇器。
可惜你不会用。
陆时晏用拇指摩挲表盘边缘,金属冰凉。
他不会用。
但现在,他得学。
而且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