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阑珊,但那片稠墨般的夜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蠕动。
他转身,没再看表。
直接拨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他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民宿那边,加两个人。要生面孔,最好一男一女,扮成情侣或者单独出行的客人,今天……不,现在就过去,以预订客人的身份入住。”
电话那头应了声。
“另外,”陆时晏顿了顿,“跟沈柠说一声,让她最近……特别留意陌生电话和上门的人。别说太细,就说最近这片治安有点乱,让她配合。”
他挂了。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之前记下的那个“安心坊心理咨询中心”的信息。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新建的文创园区,电话尾号四个八。
他打过去。
忙音。
连续三次,都是忙音。
陆时晏皱了皱眉,切到内部系统,输入机构名称和注册号查询。页面跳转,显示该机构已于上周申请注销,理由是“经营方向调整”。注册地址的产权方显示为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层层追溯,最后指向一个境外注册的基金会。
基金会的名字,他没见过。
但法人代表一栏,是空的。
只有一行小字备注:实际控制人信息依规不予公开。
陆时晏盯着那行字,嘴角绷紧了。
合法注册,合规注销,利用网络虚拟号联系,通过基金会控制壳公司……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缝隙里,滑不溜手。
陈砚知比他想的更懂现代社会的玩法。
不,不是懂。
是擅长。
擅长用这套规则,给自己披上一层又一层的合法外衣,然后躲在后面,做他想做的事。
收集痛苦。
以及,触碰沈檀的软肋。
陆时晏收起手机,拿起外套。
他得去医院。
得亲口告诉沈檀。
******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光线昏黄,落在沈檀脸上,照得她肤色近乎透明。她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陆时晏推门进来时,她眼珠动了一下,转向他。
“你姐那边,”陆时晏没绕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接到几个可疑电话。问得很细,窗户朝向,灭火器位置,她睡哪个房间。”
沈檀没说话。
但陆时晏看见她搁在被子上的右手,食指指腹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抵住了大拇指。
那个无意识摩挲的动作,停了。
“我安排了人过去,扮客人入住。”陆时晏继续说,“另外,那个心理咨询机构,注册地址是假的,电话打不通,已经注销了。背后是个基金会,控制人信息不公开。”
他顿了一下。
“陈砚知。”
沈檀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颤了颤。
她没问“怎么办”,也没说“保护好我姐”。那些话太废,她知道陆时晏已经做了能做的,她也知道,有些东西防不住。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喧嚣。
过了很久,沈檀才重新睁开眼。
她看向陆时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陆时晏看懂了她的口型。
——“搬过来。”
陆时晏愣了一下。
“让你姐搬来医院附近?”他确认。
沈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东西在翻涌。
陆时晏明白了。
民宿太大,人杂,即便有便衣入住,也不可能盯住每一个角落。医院附近反倒简单,租个短租公寓,人员相对固定,便于布控。
更重要的是……
离她近。
万一有事,她至少能知道。
哪怕她现在动不了。
“我跟你姐说。”陆时晏站起来。
******
沈柠的反应比陆时晏预想的激烈。
“不行。”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声音压着,但语气很硬,“小檀需要静养,我搬过去,进出的人多,反而影响她休息。”
她手里还拎着保温桶,指尖攥得发白。
“民宿那边,我会注意。”她补充,“锁好门,晚上不开夜宿,有陌生电话一律不接。你们安排的人,我也会配合。”
陆时晏看着她。
沈柠的眼睛和沈檀很像,但此刻里面没有沈檀那种沉静的冰,而是烧着一团火,焦灼的、担忧的、不肯退让的火。
“沈柠,”陆时晏放慢了语速,“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柠反问,“之前也有过怪事,我也怕,但没到要扔下民宿跑路的地步。那是我的营生,也是我的家。”
“家可以再找。”陆时晏说,“命只有一条。”
沈柠僵住了。
她瞪着陆时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起伏了几下。
“陆警官,”她声音有点抖,“你把话说明白。是不是……是不是小檀这次出事,跟那些电话有关?跟之前那些……‘不正常’的事有关?”
陆时晏没否认。
沈柠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才转回来。
“好。”她说,“我搬。但有个条件——别告诉小檀我是因为害怕才搬的。就说……就说民宿水管坏了,要修几天,我顺便过来照顾她。”
陆时晏点头。
“今天能安排吗?”他问。
“能。”沈柠抹了下眼睛,“我回去收拾点东西,晚上就过来。”
******
说服沈柠比陆时晏想的容易。
但说服沈檀,几乎没可能。
沈柠拎着个小行李箱走进病房时,沈檀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姐姐脸上,又滑向她手里的箱子。
她没说话。
但沈柠就是知道,妹妹看懂了。
“民宿水管爆了,一楼淹了,得修几天。”沈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走过去把箱子放在墙角,“反正你这儿也需要人,我干脆搬过来住几天,方便。”
沈檀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柠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才极轻地眨了下眼,视线重新转向窗外。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
“姐。”沈檀忽然开口。
声音很哑,气若游丝。
沈柠赶紧凑过去:“嗯?要喝水吗?”
“窗帘。”沈檀说,“拉上。”
沈柠愣了愣,还是转身去把窗帘拉严实了。昏黄的灯光被束缚在室内,病房里顿时显得更暗,也更压抑。
沈檀依旧看着窗帘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布料,看到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天空。
“他是在告诉我,”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他无处不在。”
沈柠没听懂:“谁?”
沈檀没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面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痕迹。
“也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在逼我出去。”
******
沈柠搬进医院对面那栋短租公寓的当晚,民宿后院的监控,拍到了点东西。
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后院围墙外。影子很淡,像是刻意避开了主路的路灯,贴着墙根移动。
它在墙外停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弯下腰,似乎往墙根处放了什么东西。
随即直起身,迅速消失在监控范围的边缘。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影子没有翻墙,没有破坏,甚至没有在画面里留下清晰的正脸或衣着特征。它就像一片偶然飘过的阴影,来了,放下东西,走了。
次日清晨,民宿请的清洁工打扫后院时,在墙角一堆废弃花盆后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布袋。
布袋很普通,像是装茶叶或者香料的,口子用细绳系着。
清洁工以为是客人落下的,没敢拆,交给了暂时留守民宿的便衣队员。
队员检查了布袋,没有危险物品,也没有异味。他戴上手套,解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一块白布上。
是三颗石头。
鹅卵石,大小差不多,都打磨得很光滑,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深沉的朱砂。
三颗石头摆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尖角朝外,稳稳立在白布上。
队员拍照,取证,然后把石头装回袋子,带回了市局。
陆时晏拿到袋子时,是下午。
他刚从医院出来,沈檀今天的状况不太好,咳嗽频繁了些,医生检查说肺部有轻微炎症,恢复速度明显放缓。
情绪影响身体。
陆时晏知道。
他看着证物袋里那三颗暗红色的石头,入手冰凉,隔着塑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非自然的冷。
还有气味。
很淡,但存在。一股甜腻过后令人作呕的气息,像腐败的花混合了铁锈,钻进鼻腔,让人头皮发麻。
他盯着石头看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证物袋,转身又回了医院。
******
沈檀刚咳过一阵,正闭着眼休息。
陆时晏走进病房,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透明的证物袋,轻轻放在了她床边的柜子上。
袋口开着,三颗暗红色的石头隐约可见。
沈檀睁开眼。
目光落在袋子上。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她猛地撑起身子,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沈柠吓得赶紧去拍她的背。
咳到最后,沈檀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丝。
她攥紧被单,手背青筋凸起,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袋石头,瞳孔缩得像针尖。
“是……”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坟头石’。”
陆时晏心一沉。
“他从哑山……”沈檀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带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陆时晏,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惧的东西。
“他能进去。”她说,“还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