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齿痕加深
苏慕言回到老宅的时候,前门开着。
他站在碎石路上,看那扇门。门板撞在墙上,墙皮磕掉一小块,白灰散在门槛上,风一吹,往台阶下面滚。他数了七秒。然后走进去。
客厅没有人。茶几被掀翻,大理石台面裂成两半,裂缝从中心向两边延伸。白瓷茶杯碎在地上,茶水从碎片间洇出来,渗进地毯,深褐色,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沙发靠垫扔在地上,其中一个被刀划开,海绵露出来,碎屑散了一地。苏慕言站在客厅中央,视线扫过每一处。都是新的。不超过十分钟。他走之前,客厅还是整齐的。
楼梯上有脚步声。很重,一步踩一级,后跟磕在木板上,整栋楼都在响。陆霆渊从楼梯上下来。他的毛衣领子被扯歪了,卡在肩膀一侧,脖颈的疤痕完全暴露。那道疤比平时深,暗红色,边缘泛青紫。他的右手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他比苏慕言矮一级台阶,但视线压得很低,像从高处俯视。
“你去见了沈敬国。”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扇被钉死的门。苏慕言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扣着那三把钥匙,左手碰着沈敬国给的牛皮纸信封。他没有动。陆霆渊从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一步跨过客厅,站到他面前。呼吸很重,胸口起伏比平时大,呼出的气有薄荷糖的味道,浓得像是刚嚼碎一颗。
“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
苏慕言看着他。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陆霆渊把自己的碎屏手机举起来。屏幕裂纹中间,定位APP的界面还亮着,蓝色圆点停在咖啡店的位置,一条路线从老宅连到咖啡店。
“你走过去的时候,我一直在看这个点。我看着它停在咖啡店门口。停了四十七分钟。”
他把手机随手扔向沙发。手机弹落在裂开的茶几面上,屏幕又碎了一层。他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到苏慕言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缩小了,变形了,像一枚被踩扁的硬币。他的手抬起来,捏住苏慕言的下巴,力道比上次重。拇指压在下唇的破口上,压得很深,指尖陷进唇肉里。
“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苏慕言没有回答。下巴被他捏着,说不出话。他想说没有。可那个“没有”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玻璃。沈敬国让他转述的只有前半句。后半句写在信封背面。他不能说。陆霆渊的拇指往下压了一寸,指甲掐进下唇的破口,血渗出来,沾在指腹上。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把血放进嘴里。他把拇指收回来,盯着指腹上的红色看了两秒。然后松开苏慕言的下巴。他退后一步,转过身,背对着苏慕言。肩膀在抖。很轻,但抖的幅度比老周发病时更大。
“你父亲欠陆家一条命。”
他说了沈敬国让苏慕言转述的那句话。一字不差。苏慕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信封。陆霆渊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比刚才更黑,瞳孔黑得几乎吞掉虹膜。
“你父亲欠陆家一条命。沈敬国告诉你的。”他停住,像在等苏慕言否认。苏慕言没有。他笑了一下,不像笑。“就像你父亲一样。替沈敬国瞒着。替所有人瞒着。然后让陆家的人自己去死。”
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苏慕言没有退。他的背已经贴上客厅的墙。陆霆渊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两侧的墙面上,把他圈在里面。苏慕言能闻到陆霆渊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化学香味混着汗,还有薄荷糖的甜。陆霆渊低下头,凑到他脖颈旁边。嘴唇几乎贴着锁骨。齿痕旧伤的位置。
“你父亲把我母亲留在了火里。”
呼吸喷在苏慕言的锁骨上,温热。苏慕言的后背贴着墙,墙皮很凉。陆霆渊的牙齿咬住他锁骨上那道旧痂。没有用力,只是衔着。苏慕言感觉到牙齿的棱角压在痂的边缘,压得很稳。他数了七秒。陆霆渊的牙齿合拢了。力道从轻到重,慢的,像在测试什么东西的极限。旧痂裂开了。新血渗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淌,流进衬衫领口。苏慕言咬住了下唇。咬在自己刚才被掐破的伤口上。他没有发出声音。陆霆渊松开了牙齿。嘴唇上沾着苏慕言的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舔进嘴里。然后退后。他看着苏慕言锁骨上那个被重新咬开的齿痕,新鲜的伤口叠在旧痂上面。
“你父亲欠陆家一条命。你替他还。”
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扣着木栏杆,指节发白。
“你口袋里的东西,别让我看见。”
他上楼了。脚步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房。关门的声音很轻,比开门的时候轻得多。苏慕言站在客厅里。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左手。牛皮纸信封完整无损。他把信封翻到背面,沈敬国写的那行字还在。你父亲欠陆家一条命。但陆家欠你父亲一个真相。他把信封折好,塞回口袋。然后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反锁。他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他,锁骨上的齿痕在渗血。血沿着锁骨往下淌,滴在白T恤的领口上,洇开一片暗红。下唇的破口也在流血,混着锁骨流下来的血,在脖子下面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没有处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低下头,把T恤脱下来,翻到内侧。领口的位置染了血。口袋的位置没有。便签纸和钥匙还在。他把T恤翻回正面,套回去。血很快渗出来,在领口外面又洇出一小片。
他走出浴室,坐在床上。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往楼梯口走,很重,后跟磕在地板上。然后下楼。然后后门被拉开。然后寂静。苏慕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陆霆渊站在后巷入口,背对着他。黑色毛衣的背部沾着灰。毛衣下摆掀起一角,后腰露出三道新的抓痕,平行的,是他的指甲留下的。陆霆渊在打电话。声音很低,隔着窗户和院子,听不清字,只有音调。平得没有起伏。苏慕言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然后转身,从枕头下面取出便签本和铅笔。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齿痕的形状,两层,旧痂和新伤重叠。旁边标注了时间和地点。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写了三个字:“沈声明”。他停了一下,在“沈声明”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真假”。沈敬国给他的这份声明,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陆霆渊看完之后会怎么反应。如果是假的,沈敬国为什么要伪造一份承认自己伪造证据的声明。沈敬国在赌。苏慕言盯着“真假”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纸叠好,塞回口袋。手机亮了。一条短信,同一个号码。“声明看了吗。”苏慕言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纹还在。灯影还在闪。他闭上眼。他数到第七个七秒的时候,楼下的电话铃响了。座机。响了七声,断了。又响了七声,断了。第三次响到第四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听不见说话声,只听见话筒被放回去的声音。咔哒。然后寂静。苏慕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栋房子里,除了他,不该有别人。他闭上眼。在黑暗中,他看见陆霆渊站在客厅中央,脖颈上的疤痕在渗血。像从同一道伤口里分出来的。同一个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