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还埋在三哥衣领里,脸贴着他后颈,呼吸热乎乎的。她没睡,也不敢动。刚才那只手伸出去,差点就碰到大哥了,可她看见血——一滴、两滴,落在冰地上,红得发暗,像是糖兔化掉后的颜色,但她知道不是甜的。
她记得五哥给她的糖兔是暖的,会轻轻发光,舔一口有桃花味。可大哥的血没有味道,只有铁锈一样的气息,从手腕那里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
她喉咙有点紧。
心跳还是很快,比刚才更乱,像小兔子在胸口蹦,一下撞到肋骨,一下撞到胃。她想吞口水,但嘴巴干干的,咽不下去。
然后她听见一声咳嗽。
很轻,几乎是闷在喉咙底下的,但在这片死寂里特别清楚。
是大哥。
他站着没动,左手还压着伤口,右手垂在身侧。那件外袍原本是白的,现在袖口染了一片深色,结了层薄冰,又被新涌出来的血润开。
云啾啾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眼珠映着屋内残存的微光,睫毛一颤一颤地眨。她看着大哥的脸,苍白得不像平时,嘴唇也没了颜色,连眉心都皱着,虽然他在努力不动声色。
她挣了一下。
三哥没抱太紧,她就往前蹭了点,半个身子探出去,小手撑在他手臂上借力。她够不着手腕,太高了,她只能踮脚,可腿软,站不住。
于是她转了方向,把目光移到大哥脸上。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好像要看清他是不是真的和以前一样。然后她抬起右手,肉乎乎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挪过去,指尖先碰到了他的下巴,凉的,有点扎人。她顿了顿,继续往上,滑过脸颊,最后轻轻贴在他左脸侧。
她的手很小,只盖住他半边脸。
掌心温温的,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热度。
云寒霄察觉到了。
他原本盯着窗外,身体绷得很紧,听到那声细微的窸窣,才缓缓转头。视线落下来,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没躲。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眶一圈已经红了,泪水在瞳孔里打转,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摇摇欲坠,却硬是没落。
她嘴唇动了动,张开一点点,发出一个很轻、很软的声音:
“大哥……疼不疼?”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是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但她说了,说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血还在滴,嗒、嗒,砸在冰面上,碎成小点。
云寒霄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眼里所有的东西都褪去了——痛感、滞涩、体内翻涌的浊气,还有手腕上那道撕裂般的灼寒交加,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她。
小小的,红着眼睛,手指贴着他脸,问他疼不疼。
他喉结动了一下。
想笑,可肌肉僵着,牵得有些费劲。但他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却是真的笑了。
他没回答“不疼”。
他知道她看得见血,看得见他发白的脸,骗不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寸都要耗力气。指尖终于碰到了她的小手背,然后轻轻覆上去,把她的小手整个包进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他低声道:“大哥不疼。”
声音压着,有点哑,但平稳。
“啾啾别怕。”
她没动。
小手被他握着,贴在他脸上,另一只手还抓着三哥的衣领。她眼睛一直睁着,泪光浮在眼角,像星星卡在琥珀里。
她没哭出来。
可她鼻子一抽,肩膀抖了一下。
她记得大哥从来不说疼。小时候她摔了,哇哇大哭,大哥走过来,一句话不说,蹲下把她抱起来,手稳稳的,脸也是冷的。她说“啾啾疼”,他就说“没事”。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着雪,大哥的手冻裂了,流血都没擦。
二哥炸毛的时候也说疼,捂着手跳脚骂脏话;三哥被风刮倒还会哎哟一声;四哥捏土偶捏到手指抽筋也会哼;五哥练火把自己烫出泡,嗷嗷叫着找她吹;六哥解析古籍头疼会揉太阳穴;七哥算错数会叹气。
只有大哥。
从不说疼。
可他会流血。
会咳嗽。
会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眼泪越积越多,但她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不想让他又要分神来哄。
她只想让他知道——
她看见了。
她知道他受伤了。
她心疼。
她的小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攥了攥他的手指。力气不大,就像小猫扒拉毯子。
云寒霄感觉到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按得更实了些,依旧看着她,眼神没离开过。
外面的黑雾还在压,窗缝里的灰气丝丝缕缕往里钻,冰膜咔咔作响。屋里的光越来越弱,连影子都糊成一团。
可就在这一片昏沉里,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始终没分开。
她眼里的泪始终没落。
他脸上的笑始终没散。
直到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下,屋里忽然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云啾啾的睫毛猛地一颤,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滚下去,在中途被襁褓边角蹭住,没落地。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