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抱着二哥的腿,脸贴着他膝盖,耳朵却慢慢转了个方向。她听见了别的动静——不是雷,也不是黑气往下渗的嘶啦声,是呼吸。很重、很慢的呼吸,像风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抬起眼。
三哥站在墙边,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线。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像是想动,又动不了。浅青色的衣摆一动不动,连个褶子都没有。外面明明有风的,小时候他一个响指就能把她的奶巾吹上房檐,现在却一点风也没有。
她松开二哥的腿,小身子挪了半步,仰头看天花板。
黑气还在那儿,像一层糊住窗户的油膜,死死压着屋子。刚才二哥那一道雷把它掀开了一角,可它又慢慢合上了。空气变得黏糊,吸一口,鼻腔发干,喉咙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哥忽然咳了一声。
不响,但整个身子晃了一下。他抬手扶住墙,指节用力到发白。然后他又开始喘,一下比一下深,像是在憋着什么劲。
“三……”她张嘴,声音卡住。
她想起三哥以前总逗她,说他是会飞的风哥哥,一口气能把风筝吹上天。他还给她做过小风车,一出门就呼啦啦转,她说要送给他当勋章,他就真的别在领子上,走哪儿都带着。
可现在他站都站不稳。
他又吸了一口气,胸口猛地一起,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额头上有汗滚下来,在下巴尖聚成一滴,啪嗒掉在地上。那滴汗没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似的,迅速变黑、干瘪。
云啾啾的心跳了一下。
她爬过去,两只手撑在地上,一点点蹭到他脚边。她不敢碰他,只敢抬头看。三哥的脸侧对着她,牙咬着,嘴角往下压,眼睛盯着地面,瞳孔缩得很紧。
“三哥?”她小声叫。
他没应。
但她看见他手指动了。很轻微的一动,像抽筋。然后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他猛地弓起背,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往墙上撞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他喘得更厉害了,额角青筋跳着,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云啾啾吓得往后缩了缩,可她没哭。
她记得二哥说过,三哥最讨厌别人看他狼狈。他说三哥是“装模作样的温柔哥哥”,输了也要笑,疼了也说没事。可现在他连笑都装不出来。
她看着他颤抖的手,忽然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贴在他手背上。
凉的。
三哥身体一僵。
“三哥。”她又叫,这次声音大了点,“风呢?”
他没说话,但眼皮抖了一下。
她歪着头,小声嘟囔:“风去哪了?不听话吗?”
三哥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被压住了。”
“谁压的?”
“黑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眼天花板,黑气正缓缓蠕动,像一团睡着的脏棉花。她皱眉:“它不让风出来?”
三哥点头,汗滴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
她想了想,突然站起来,踮脚够到他胳膊,两只手使劲往上拉:“三哥起来!”
他没动。
她急了,跺脚:“起来嘛!你不是说你是风吗?风怎么会被关住!”
三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有点虚,但还是低声道:“……动不了。灵力像被针扎,一动就疼。”
“那就别动灵力!”她大声说,小脸涨红,“你吹——就像早上给我吹凉粥那样!轻轻的!”
三哥愣了下。
他想起她刚会坐那会儿,总嫌粥烫,他就蹲在她旁边,轻轻对着碗哈气。她就咯咯笑,伸手抓他脸,说三哥是“会吹气的小炉子”。
那时候多轻啊,一口气就能成风。
他试了试。
吸气,提气,往掌心送——
“刺啦!”
像有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往上捅,他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靠着墙滑下去半寸,脸色发白。
云啾啾吓了一跳,赶紧扶他:“三哥!”
他摆手,喘着说:“……没事。再来。”
“别来了!”她急得快哭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你看你都出汗了!汗都变黑了!”
三哥扯了下嘴角,想笑,结果牵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疼:“……脏空气而已,一会儿就好。”
她不信。
她盯着他看,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块小石头——是刚才四哥修墙时她捡的,温温的,带点土味。她把它塞进三哥手心:“这个给你!它帮我挡过风!”
三哥低头看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手指慢慢收拢。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再强推灵力,而是慢慢沉下去,像潜进水底。他去找那股最原始的风,不是用来打架、不是用来造音爆的风,是春天拂过草尖、夏天穿过树荫、秋天托起落叶的风。
是他第一次学会控风时,轻轻掀开妹妹襁褓一角的风。
他找到了。
一丝微弱的气流,在他掌心绕了个圈。
他睁开眼。
手指轻轻一抬。
那缕风出去了。
很轻,像谁吹了口气。但它确实动了——卷起地上一粒灰,打着旋儿往前飘了三寸,然后拂过云啾啾的浅金卷毛,把她耳边一缕小卷儿吹了起来。
她呆住。
下一秒,她咧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颗小月亮:“风回来啦!”
那缕风继续走,绕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像在回应她。
三哥靠在墙上,喘得厉害,额角全是汗,脸色还是白的。但他手指还抬着,掌心那丝风没断,一圈一圈,稳稳地转。
云啾啾仰头看他,举起小手,轻轻拍掌:“三哥好厉害!风听你的话啦!”
他看着她笑,终于也扯了下嘴角,哑声说:“……嗯。听我的。”
屋外的黑气还在,天花板的裂缝也没合上,空气依旧沉闷。可现在,有风了。
哪怕只有一丝。
他不能动,不能打,不能冲出去,但他能让妹妹头发动一下,能让这死气沉沉的屋子,有一点点活的气息。
这就够了。
他靠着墙,掌心维持着那缕微风,指尖发烫,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放下手。
云啾啾坐在他脚边,小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仰头看,眼里还有泪光,可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