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从三哥掌心送出来的风,轻轻绕着屋子打转,卷起地上一点灰,又落下。云啾啾坐在他脚边,手还搭在他发烫的手腕上,眼睛亮亮的,像刚点亮的小灯笼。
她没动。
也不敢大声喘气,生怕一使劲,这点风就散了。
刚才三哥疼得冒汗,脸都白了,可还是把风找回来了。她知道,这不容易。她的小石头还攥在手里,热乎乎的,土味混着一点汗味,但她舍不得放。
就在这时候,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也不是之前那种咚咚的节奏。这一声很沉,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云啾啾猛地抬头。
墙角那道被四哥用土系灵力封住的裂缝,正缓缓张开一条细纹。灰白色的尘粒从缝里浮出来,像烟,却不往上飘,而是贴着地面爬。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整面土墙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裂纹多了起来,蛛网一样蔓延。墙体没有炸开,也没有崩塌式的碎裂,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瓦解,像一块干透的泥巴被人轻轻一碰,就开始往下掉渣。
四哥站在墙边,背对着她。
他原本双手压在墙基处,掌心贴着地面,正把最后一丝灵土往地缝里灌。突然间,他身体一僵,喉头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不是趴下,也不是倒地,就是跪着,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的背脊绷得很直,像是在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肩膀微微发抖。
云啾啾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记得四哥从来不坐矮凳,也不靠墙歇着。他总是站着,哪怕大家都累了,他也一声不吭地守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小团土,慢慢揉成小兔子、小房子,或者给她做过的小靴子。
他话少,但每次她跑过去拉他衣角,他都会低头看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土玩偶塞进她手里。
有一次她的玩具熊被风吹跑了,掉进泥坑里,沾满烂叶子。她蹲在那儿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也没捡回来。后来是四哥默默走过去,挖开湿泥,把熊掏出来,再用干净的灵土一层层裹上去,晒干,塑形,最后变成一个不会坏的土熊。
那天他一句话没说,只把她抱起来,放在石台上,然后把新做的熊放进她怀里。
现在,他跪在地上,动不了。
云啾啾爬过去,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她不敢叫他,只是盯着他后颈那块被汗水浸湿的布料,一点点变深。
她看见他右手抽了一下,想撑起来,结果手指刚离地,整条手臂就猛地一颤,又重重按回地面。
他喘了口气。
很短,很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云啾啾停在他旁边,小手往前伸了伸,又缩回来。她想起大哥流血时她也这样,二哥头发焦黑时她也这样,三哥疼得说不出话时她还是这样——她总想碰,又怕越碰越疼。
她咬了下嘴唇,终于伸手,轻轻拍了拍四哥的小腿。
四哥动了动眼皮。
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点。
他慢慢吸了口气,这次更深,更慢。然后他用左臂撑地,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抬。膝盖还在地上,但他已经把背挺直了。
他又试了一次。
右腿发力,腰背绷紧,整个人晃了晃,终于站起来。
站得不太稳,但他站起来了。
云啾啾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四哥没看她,只低头盯着那面正在碎裂的墙。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褐色的土,比普通的土更细腻,带着微弱的光晕。
这是他最后一点精炼灵土。
他蹲下身,把土倒在掌心,合拢双手,轻轻搓了搓。土粒在他手里慢慢升温,开始发亮。
头顶的黑气还在压着,空气黏糊糊的,呼吸都不畅快。新建的墙刚冒个头就会裂开,根本立不住。
他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他没再去补高墙,而是把灵土拍进地缝,沿着裂缝一圈圈铺开,像画个圈。土不多,只能贴着地面垒一道低矮的弧形屏障,不高, barely 到她膝盖,但把云啾啾坐着的地方整个围了进去。
墙塌了,他不修高墙了。
他改修“地环”。
一圈土障成型的瞬间,外面掉落的尘粒被挡在外侧,屋内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点。那缕风也顺了,不再打转,顺着土环边缘轻轻绕行。
云啾啾低头看脚边的新墙。
它丑丑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堆的泥巴城堡。可它是新的,是四哥用最后一点力气做出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墙沿,温温的,带着土腥味和一点点暖意。
四哥站在土环外,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混着灰尘,一道道往下流。他抬起袖子想擦,动作顿了顿,还是抹了上去。
云啾啾立刻爬起来,几步蹭到他身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他手腕。
四哥愣住。
她踮起脚,小手够到他额头,笨拙地帮他擦汗。动作有点重,蹭得他眉毛皱了下,但她没停,一下一下,把汗和灰都抹开。
她擦得很认真,连鬓角都没放过。
四哥低头看她。
她抿着嘴,眉头皱着,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只专注的小奶猫。她手心热乎乎的,碰到他皮肤时,他才发现自己冷得发抖。
“好了。”她小声说,拍拍自己手,“不脏了。”
四哥喉头动了动。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想摸摸她头,手抬到一半,怕自己汗湿的手弄脏她,又收回去。
最后,他只是看着她,哑着声音说:“啾啾真乖。”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土墙的缝隙。
云啾啾咧嘴笑了,露出小米牙。她没说话,只转身走回土环里,乖乖坐下,背靠着新墙,仰头看他。
四哥站着没动。
汗水还在往下流,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他双臂微颤,灵力几乎耗尽,可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只手虚按在土环上,维持着最后一丝结界输出。
屋外黑气未散,风依旧微弱,可土墙没再裂。
云啾啾坐在圈内,脸颊红红的,指尖还带着替四哥擦汗后的温热感。她望着他,眼神亮得像能照出人影。
她没动。
她等着下一个哥哥,需要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