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一跳一跳的，像快没油的灯芯。
云啾啾坐在土环里，背靠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新墙，手还搭在膝盖上。她没动，也不敢乱动。刚才替四哥擦汗的手心还热着，指尖沾了点灰和汗混成的泥，黏糊糊的。
屋里很闷。
黑气贴着屋顶压下来，不散，也不动，就那么悬着，像一块湿透的破布盖在头顶。空气沉得说话都费劲，呼吸一下就得吸好几口才够。
她抬眼，看见五哥站在对面角落。
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撑在半空，掌心朝下，一团火浮在上面。可那火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金灿灿、呼呼烧的凤凰火，而是暗红的，蔫头耷脑地趴着，火苗只冒一点点，还忽高忽低，像被风吹过似的，其实风早停了。
五哥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到脖子上也没擦。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但云啾啾看得见。他咬着牙，腮帮子鼓着，喉咙里有声音，不是骂人，也不是喘气，就是一种死撑的动静。
火又矮了一截。
几乎快灭了。
云啾啾的心一下子揪住。她记得五哥的火不是这样的。三岁那年她半夜哭醒，是五哥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圈，手里那团火暖烘烘的，照得雪花都发亮。他还用火给她烤过糖兔，外头脆，里头软，咬一口甜到耳朵根。
可现在这火，连光都给不出来。
她慢慢从土环里爬出来，膝盖蹭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动作很轻，怕惊着他。她不知道火要是灭了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五哥不会让它灭。他一定在拼命。
离得近了，她闻到一股焦味。
不是东西烧着了，是……像是皮肉挨得太近火边的那种微焦，混着汗酸。五哥的手掌边缘已经发黑，起泡了，但他没缩手，反而把掌心压得更低，好像想用自己的肉去托住那团火。
“五哥。”她小声叫。
没回。
他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呃”了一声，手臂猛地一震，火苗往上窜了一下，金光闪了半秒，随即又塌下去，比之前更暗。
他喘了口气，头垂下来，刘海遮住眼睛。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黑。他不动了，手还在撑着，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站都站不稳，靠墙才没滑下去。
云啾啾停在他脚边。
她仰头看。
五哥的脸从来没这么难看过。嘴唇发白，眼角有红血丝，鼻尖都是汗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团火已经缩成指甲盖大，红得发乌，像要熄的炭。
“不行……”他低低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再试一次……再来……”
他说给自己听的。
云啾啾没说话。
她伸出小手，肉乎乎的，带着婴儿肥，一把抓住五哥正在发抖的手。
五哥猛地一颤。
“啾啾？”他低头，有点愣。
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踮起脚，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五哥，啾啾相信你。”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怕说错。说完还点点头，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听懂。
五哥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抿着嘴、皱着眉、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她刚会走路那会儿，摇摇晃晃追他，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他也想起她发烧那晚，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哼着“五哥火火，暖暖的”。
她从来不怕他。
哪怕小时候他不小心烧焦她一缕头发，她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他眼睛，说“五哥不哭”。
现在她又来了。
小小一只，手心热乎乎的，抓着他烫伤的手，仰头看着他，说“我相信你”。
他喉咙堵得厉害，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只咳出一口气。
火苗还在闪，越来越弱。
可他不想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强压，也不再硬撑。他把残存的灵力一点点往掌心引，很慢，像从干涸的井底舀水。他知道这点火护不了多久，但他要让它燃起来，哪怕只一会儿，也要让她看见——他还能行。
火苗动了。
先是轻轻一跳，像心跳。
然后，一点点变亮。
暗红褪去，泛出橙黄的光，温温的，不刺眼，也不炸，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烧了起来。
不高，不大，就一圈小小的火环，围在他们俩周围，把黑气推开一小段距离。光晕落在地上，照出她的小布鞋，照出他发黑的手掌，照出她还抓着他不放的手指。
五哥睁开眼。
他低头看她。
她正盯着火苗，眼睛弯着，嘴角也翘着，笑出两个酒窝。
“亮了。”她小声说，像发现了个秘密。
五哥也笑了，嗓子还是哑的，笑得有点难看，但他是真笑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火光轻轻跳着，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
屋外黑气未散，风也没回来，四哥的土环还在边上立着，一切都没变。
可这一角，有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