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是熄了,是更弱了。像被什么吸走了力气,那圈原本围在他们脚边的暖光,缩得只剩巴掌大,勉强照出云啾啾的小布鞋尖儿,鞋头那朵绣花都看不清了。
屋里重新沉下来。
黑气没动,也没散,就那么压着,贴着屋顶,一层层往下坠。空气还是闷,呼吸一口要吸好几下才够。她坐在原地,手还抓着五哥的手,但五哥已经不在这儿了——他被人扶走了,说是去处理伤。她没看见是谁来接的,只记得有脚步声,很轻,然后五哥说了句“别怕”,声音哑,但还是笑了下。
再后来,所有人都静了。
她一个人坐在土环里,靠着那堵新墙。墙有点歪,摸上去还有点软,不像以前四哥修的那么硬。她把脸贴过去,凉的,带着点土味儿,闻着像是刚挖出来的泥。
她没哭。
也不是不怕,是知道不能哭。哭了火会更暗,墙会裂,哥哥们会更累。她听过大哥说:“撑住,就是赢。”她不懂什么叫赢,但她懂什么叫“撑住”。
她动了动手指,指甲缝里还夹着灰。刚才替四哥擦汗的时候蹭上的。她抠了抠,没抠干净,就不抠了。
屋子里太黑了,比刚才还黑。之前至少还有火光跳,现在连跳都没有了。她眨眨眼,想看看能不能习惯,可眼睛睁得再大,也什么都看不见。天花板、墙角、门在哪,全没了。
她有点慌。
不是害怕那种慌,是……不知道自己在哪的那种慌。坐久了,连屁股底下是什么都不确定了。是地?是垫子?还是刚才那个土环?
她轻轻挪了下屁股。
窸窣一声,是衣服蹭地的声音。
这声音让她安心了一点。原来还能听见。
她屏住呼吸听。
没有风。
没有雷。
也没有冰晶融化滴水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耳朵里咚咚响。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又咽回去。
喊谁呢?大哥不在。二哥也不在。三哥、四哥、五哥、七哥……都不在。她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她只能等。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一点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
是有人蹲下来的声音。
很轻,但地面传过来的震动不一样。她坐的地方微微一颤,像是有人慢慢跪下,然后重心前移,手撑在地上的那种感觉。
她没动。
那人也没说话。
过了两秒,一个声音响起来,低低的,稳稳的。
“啾啾,你在吗?”
是六哥。
她一下子松了口气,差点想笑。但她忍住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在。”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六哥没嫌她声音小。他“嗯”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就没再问。
她听着他呼吸,不急,也不乱,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慢慢对上了节奏。
她悄悄抬眼看向他那边。还是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想伸手,又不敢。怕一动,这点安静就没了。
但她忽然想起来——刚才五哥的火灭了,她没动,可她心里着急啊。她攥着拳头,想着“亮起来亮起来”,然后火就真的跳了一下。
是不是……她也能做点什么?
她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她不想黑。她喜欢亮堂堂的屋子,喜欢大哥的冰晶灯,喜欢五哥的火团子,喜欢三哥用风吹起的纸灯笼。
她也喜欢六哥的光。
六哥的光不一样。不是烧出来的,也不是冻出来的,是他手里一点点捏出来的。他能变出小星星,能画出月亮,能在墙上投出小兔子蹦跶的影子。有一次她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手掌朝上,光浮起来,变成一只小鸟,在她头顶飞了一整晚。
她特别喜欢那只光鸟。
现在没有光了。
但她还记得那只鸟的样子。
她闭上眼,脑子里使劲想:小光鸟,飞一下,飞一下就好。
她没觉得自己能行,就是……想试试。
然后,她指尖忽然一热。
很轻,像被太阳晒了一下。
她低头看。
有一缕光,从她右手食指指腹渗出来,淡金色的,软乎乎的,像萤火虫刚醒时那种微光。它浮起来,晃了晃,然后停在她手心上方一寸的地方,轻轻打着转。
不大。
真的不大。
只能照亮她手掌那一块。
但她看见了六哥的脸。
半边。
侧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还有他鼻梁的影子。光太弱,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没说话。
他也沒说话。
但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那光,而是轻轻放在膝盖上,像是怕惊走它。
然后他说:“别怕,六哥听得见你。”
声音还是低,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松了口气。
她抿了抿嘴,想说“我不怕”,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六哥,你看,有光了。”
她说得很小声,像怕光听见了会跑。
六哥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点光,看了好久。
久到她以为它要灭了。
可就在她眼皮开始发沉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啾啾真厉害。”
她愣住。
不是因为这话多稀奇——哥哥们老夸她,天天夸,吃饭夸,睡觉夸,连她放个屁他们都笑着说“我们啾啾真有劲”。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说“真厉害”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打仗。不是哄小孩,也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觉得她做到了一件很难的事。
她心头一热。
指尖那点光也跟着跳了一下,像是回应他。
她没察觉。
她只是仰着脸,努力睁大眼睛,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六哥还是没动。
他蹲在那里,背挺直,手放在腿上,像一尊不会倒的雕像。黑气压在他肩上,他也不躲。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手心里那点微光,看着她认真到有点傻乎乎的表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很小的一个弧度。
但她看见了。
光还在。
很小。
很弱。
随时可能灭。
但他们都没动。
谁也没说接下来怎么办。
谁也没问谁能来救他们。
就那么坐着。
一个蹲着,一个坐着。
中间隔着一尺不到的距离。
光浮在她指尖,照出他半边脸,照出她翘起来的酒窝,照出地上那一小片灰扑扑的砖纹。
屋外黑气未退。
风没回来。
墙也没长高。
可这一角,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