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还浮着。
那点淡金色的小东西,像只不肯睡觉的萤火虫,在云啾啾的手心上方晃,照出她手指肚上的一点绒毛,还有指甲缝里没擦干净的灰。她没动,也不敢大喘气,生怕一抖它就灭了。
刚才六哥还在那儿蹲着,脸被这光照出半边,嘴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她记得他说话的声音,稳稳的,说“啾啾真厉害”。她心里热了一下,差点想把手收回来藏起来——夸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可她没藏。
她坐着,手举着,光也举着。
然后她看见七哥站在那边,离她不远,就在土环外头一点的地方。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想叫他。
但没出声。
因为她忽然发现,七哥……不动了。
不是站着不动那种不动。是整个人都卡住了,像墙上的画被人用钉子钉死了,连衣角都不飘一下。屋里的风早没了,可这也不对劲——连他呼吸时胸口该有的起伏,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
没有。
七哥真的没动。
她把光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声说:“七哥?”
声音出去了,可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回音歪歪扭扭地弹回来,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拉锯子。
她皱了下鼻子。
不对。
这次不是黑,不是冷,也不是谁受伤流血。这次是……七哥被“卡”住了。
她还记得三哥说过,七哥管的是“空间”,能让人一步跨过院子,也能让掉下去的东西飞回来。他说这是最厉害的本事,因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从危险里拽出来。
可现在,七哥自己出不去了。
她看着他僵直的后背,忽然有点慌。不是怕黑那种慌,是怕他疼、怕他闷、怕他憋得喘不过气来。她见过大哥冰封自己,知道那种不能动的滋味不好受。
她慢慢往前蹭了一小段,布鞋底在地上划出“沙”的一声。她左手撑地,右手还举着光,一点点爬到土环边上,伸手,够到了七哥的衣服。
抓到了。
是袖口,凉凉的布料,她死死攥住,小指头都抠进缝里了。
“七哥!”她喊,声音拔高了一点,“啾啾和你在一起!”
这一句她是用尽力气喊的,喊完耳朵嗡了一下。话音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像是被什么扯长又压扁,最后变成一小串模糊的颤音,落进地板缝里。
她不管。
她就抓着他袖子,脸贴上去,感觉到布料底下他的手臂是硬的,像冻住的河面。她把嘴凑近,小声重复:“啾啾在这儿,不怕,不怕。”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得说。不说的话,她自己都要抖起来了。
七哥还是没动。
可她忽然觉得,他好像……知道她在了。
因为他额头那根筋,跳了一下。
很轻,像蚊子叮了一口。
她盯着那地方,屏住呼吸。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然后她看见——他睫毛动了。
不是眨,是颤,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七哥!”她又叫,这次带上了点笑,“你听得见我!”
她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拽了拽他袖子,整个人往前挪了点,脸贴在他胳膊上不撒。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平时低一点,但没冷到吓人。她把自己的小脑袋往他衣服里蹭了蹭,像只找窝的小猫。
“啾啾在这儿呢。”她咕哝,“你不许走,也不许卡住。你要动,要眨眼,要点头,好不好?”
她说完,等。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然后——
七哥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珠转了一点,看向她这边。没完全转过来,但已经是在看了。
她咧嘴笑了,小米牙露出来,酒窝陷下去。
“你看我啦!”她拍他胳膊,“我就知道你能听见!”
七哥没说话,也没动嘴。但他那只没被她抓着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试自己还能不能动。
不能。
但他知道她在。
她看着他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汗,顺着眉骨滑下来一滴,停在鼻梁侧,没落下去。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想去擦,又怕松开他袖子他会不见,只好作罢。
“你别使劲。”她小声说,“啾啾拉着你呢,你慢慢来。”
她不知道空间是什么,也不知道结界怎么修。她只知道,七哥最聪明,最厉害,从来不会让她摔跤、迷路、找不到人。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尿急,哭唧唧地往外爬,是他把她抱回去放床上,还顺手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卡在这儿。
她把脸贴得更紧,心跳咚咚地响。她希望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一直很有力,奶娘说她小时候哭起来,整个院子的花都会抖。
她没哭。
她只是紧紧抓着他,一遍遍说:“七哥,我在。七哥,我在。七哥,我在。”
每说一次,她就觉得自己力气多了一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空气变了。
不是亮了,也不是暖了。
是……软了。
就像一块绷得太久的皮筋,终于松了一圈。她头顶上的黑气还是沉沉地压着,可她呼吸的时候,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她抬头看七哥。
他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全是汗,可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整只手,慢慢抬起来一寸,然后停住,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猜他在找“锚点”。
三哥教过她,风要有个起点才能吹起来。七哥的空间也一样,得先抓住一个地方,才能把自己拉回来。
她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垂着的指尖下面,轻轻碰了碰。
“这儿。”她说,“这儿是啾啾。”
七哥的手指猛地一颤。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手指搭在了她手背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可她知道,他抓到东西了。
周围的空气“嗡”地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咬合上了。她眼角余光瞥见墙上原本裂开的缝隙,纹路顿了一下,不再蔓延。屋顶上压着的黑气,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往上缩了半寸。
她松了口气,笑出声。
“你行的。”她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七哥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地,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她看得真真的。
她还想说话,可就在这时,她觉得手里的光,晃了晃。
低头一看,那点淡金微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弱了,像是烧久了的蜡烛芯,开始发暗。她赶紧搓了搓手心,想让它亮起来,可它只是轻轻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没慌。
她把它护在掌心,像护着一颗小豆芽。
抬头时,她发现六哥不见了。
刚才他还蹲在对面,现在那个位置空了,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她愣了下。
但她没叫。
她只是坐回原地,左手还搭在七哥衣角边上,右手护着那点光,眼睛盯着前方空荡荡的地面。
七哥还在闭眼调息,手指还搭在她手背上,没力气,但没松。
她没动。
她知道,现在轮到她守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