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来了。
不是慢慢涌进来的那种,是突然的——前一秒她还能感觉到七哥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凉凉的、有一点点汗,后半秒,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湿透的布袋里,闷得喘不上气。
她眨了眨眼。
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那点微光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明明就贴在脸前,却像隔了一层墨水,连轮廓都抓不住。她搓了搓手心,想再试一次“亮起来”,可指尖除了冷,什么反应都没有。
“七……”她张嘴,声音刚冒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不是听不见,是——根本没有声音传出去。她又喊了一次,更大声,喉咙扯得有点疼,可耳朵里还是空的,静得像屋子里从来没住过人。
她慌了。
脚底下原本是硬的,土环的边角硌着她的鞋底,现在也变了。踩下去没感觉,不像是踩在地面上,倒像是悬在半空,又像是整个人泡进了冷油里,滑溜溜的,抓不住着力点。
她伸手往前摸,胳膊伸直了,手指乱抓,碰到的全是软乎乎的黑,像摸到一团不会反弹的棉花,一碰就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七哥?”她小声叫,这次几乎是贴着嘴唇说的,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开始怀疑——刚才那些是不是真的?
七哥的手指真的动了吗?他真的睁开眼看她了吗?她真的把光举起来了,照出他脸上那一滴汗了吗?
也许没有。
也许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儿。
她记得奶娘说过,小孩子害怕的时候,会编故事骗自己,说哥哥在、妈妈在、灯还亮着。可她说的这些,谁来证明是真的?
她不信了。
她猛地缩回手,抱住膝盖,把脑袋埋进去。这是她从小就会的动作,小时候尿床了、摔跤了、做噩梦了,就这么缩着,假装世界只剩下一团暖乎乎的自己。
可这次不行。
连衣服摩擦腿的声音都没有。她明明动了,可身体像是假的,连“沙”的一声都发不出来。她试着咬了一下嘴唇,疼,是真疼,可这疼也没回音,像是只发生在脑子里。
她抬起头,想看看四周有没有一点点变化。
没有。
黑还是黑,浓得像锅底刮下来的灰,糊在眼睛上,擦都擦不掉。
她开始喘气,一下比一下快,可吸进来的空气又冷又重,压在胸口,像塞了一块铁。
她不想哭了。
她知道哭没用。哥哥们说过,啾啾最勇敢,不轻易掉眼泪,哭了也会马上笑出来。她一直想当乖妹妹,不让大家担心。
可现在没人看见她。
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她张开嘴,没想哭,可眼泪先滚出来了,一道接一道,滑过脸颊,滴在襁褓上,她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湿印,因为她看不见。
她只是觉得——好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像冬天夜里醒来,发现被子没了,炉火灭了,连奶娘打呼噜的声音都听不见。那种“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我醒着”的冷。
她越想越怕。
她不是被黑雾困住了。
她是被整个世界丢下了。
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哭起来。
不是抽抽搭搭的那种,是嚎,是喊,是撕开嗓子的哭。她哭得脸发烫,耳朵嗡嗡响,鼻涕流到嘴巴里都顾不上擦。她一边哭一边抖,手死死抠住膝盖上的布料,指甲都劈了,可她不在乎。
她就是要哭。
她要让谁听见。
她要证明她还在这儿。
她不是梦。
她不是幻觉。
她是云啾啾,是大哥抱着查过三遍安危的小妹妹,是二哥炸毛也要护住的祸根,是三哥风兜里永远有糖的笨蛋小团子,是四哥土墙上刻了名字的小啾啾,是五哥凤凰火下烤焦过头发也不嫌弃的小傻瓜,是六哥嘴里“麻烦但可爱”的小麻烦精,是七哥空间结界里绝对不能丢的锚点!
她在这儿!
她在这儿!
可没有人回应。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手摸她的头,没有谁说“不怕了”。
什么都没有。
她哭得更狠了,喉咙像被刀割过,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糊了满脸,连呼吸都有点困难。她趴下去一点,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得整个人都在晃。
她开始想——
要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呢?
要是他们以为她消失了呢?
要是他们也在黑雾里,也在哭,也找不到她呢?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能哭。
哭得越大声,越觉得自己还活着。
哭得越大声,越觉得自己没被彻底抹掉。
她断断续续地抽气,嘴里含糊地念:“……啾啾……在这儿……啾啾……没走……”
像是在告诉别人,又像是在骗自己。
她蜷得更紧了,两只小手死死抱住小腿,脚上的风系小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根带子,她也没去系。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有人来。
哪怕只是一点声音。
哪怕只是风吹了一下。
可黑雾不动,不散,不退,不响。
她终于相信了——
她真的,被丢下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哭声闷在膝盖里,变成呜呜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已经没力气嚎了,可眼泪还在流,像是身体自己在哭,不受她管。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整夜。
她只知道——
她还在哭。
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就连最后这点存在感都没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抬起一点头,湿漉漉的脸对着前方那片黑。
她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
但她还是张开嘴,又哭了一声。
很大声。
很痛。
很委屈。
像是要把心都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