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舔了到底。
舌尖碰到下唇,干得裂了口子,一碰就疼。那点疼是热的,血味是咸的,和眼泪不一样。眼泪滑下去是凉的,早就糊了满脸,鼻涕也挂在下巴上,她没手去擦。
可这疼是真的。
她还活着。
黑还是黑,一点没变。她看不见自己,看不见手,看不见脚上的小靴子,连襁褓裹着身子的触感都越来越轻,像整个人浮起来了,又像被一层层剥开,只剩一颗心在跳。
咚、咚、咚。
心跳声比刚才大了点。她听着,一下一下,稳住了呼吸。
她想起来——三哥兜里总有糖。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普通麦芽糖,裹着碎芝麻,他总说“给啾啾留的”,其实她知道,是他自己偷藏的零嘴。有一次她发烧,他半夜摸进来,塞她嘴里一块,说是“风送来的甜”,其实糖都化了,黏糊糊沾着他的手指。
她那时候笑了一下,他就乐了,说“笑了就好”。
还有七哥。
七哥的结界里有光点,小小的,像萤火虫,绕着她飞。她说要抓,他不让,说那是“安全的记号”,抓了就不亮了。她不信,趁他不注意扑过去,结果整个空间晃了一下,他脸色刷白,她吓得再也没敢动。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光,是他用自己的灵力一点点点起来的。
大哥查寝的时候,脚步很轻。她睡熟了也能感觉到,屋外落雪的声音会停一瞬,然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丝冷气,接着是冰晶在窗沿凝结的轻响。他从不进来,只站在外面看一眼,确认她还在,就走。
有一次她装睡,偷偷睁眼,看见窗上结了一朵雪花,正正好好贴在她的位置,像盖了个戳。
她记得。
他们都真的存在过。
她张了张嘴,喉咙火烧一样,刚哭完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哥。”
声音还是被吞了。
她没停。
“大哥……”
这一声重了些,带着鼻音,尾音抖着,像一根快断的线。
她喘了口气,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块石头。她把脸抬起来,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她也要对着那个方向。
“救我……”
说完这三个字,她整个人软了一下,趴下去半秒,又猛地撑回来。不能倒。倒了就没人听见了。
她想起五哥的凤凰火。
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照着院子。她说怕,缩在四哥做的土墙后面,只敢露个脑袋。五哥就蹲下来,把手里的火苗捏小,变成豆大一点,笑着说:“看,这是给你烤糖豆的火。”
她伸手想去碰,他立刻往后一收,瞪眼:“烫!”
可那火光映在她眼里,是暖的。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喊。
“二哥……”
声音破了,带出一点哭腔,但她没停。
“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一个一个名字往外蹦,越说越急,像是怕漏掉谁。说到最后一个,她嗓子已经劈了,几乎发不出声,只能靠气息推着,嘴唇一张一合。
“来啊……”
她顿了顿,眼泪又滚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啾啾……在这儿……”
她不是在哭了。
她是叫他们。
她要他们听见。
她是云啾啾,那个被哥哥们放在心尖上疼的小妹妹。大哥曾抱着她走过长廊,二哥因雷火烧坏摇篮也不肯丢下她,三哥总在风兜里藏糖给她,四哥在土墙上刻下她的名字,五哥用凤凰火护着她,六哥虽嘴上嫌弃却每晚偷偷调亮光点,七哥更是把她当作空间里绝对不能丢的锚点。
她在这儿。
她没走。
她不要消失。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哑,但更清楚。
“七哥……你在吗?”
没有回答。
风没有动,光没有闪,地面没有震,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喊。
因为她相信,就算听不见,他们也会来找她。
就像每次她迷路,大哥总会出现在拐角。
就像每次她摔了,二哥第一个冲过来。
就像每次她做噩梦,三哥会用风轻轻拍她背。
就像每次她害怕,四哥的土墙就会悄悄加高一圈。
就像每次她冷,五哥的火会立刻调到最暖的温度。
就像每次她看不懂字,六哥会蹲下来,一笔一划教她念。
就像每次她找不到人,七哥的空间会突然裂开一道缝,他站在里面,说“我早看着你呢”。
他们会来的。
一定。
她又吸了口气,把头抬得更高一点,哪怕脖子酸得发抖。
“哥哥们……啾啾……想你们了……”
声音轻了,但没断。
她没力气嚎了,可她还能说。
她说一句,喘一口气。
说一句,咽一口泪。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
但她得说。
不说的话,她怕自己真会变成黑雾里的一缕影子,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她又叫了一声大哥,这次没带哭腔,就只是叫。
像平时那样。
像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她就会奶声奶气地喊:“大哥哥~”
她现在喊不出来那么甜,但她还是喊了。
“大哥哥……”
她笑了笑,虽然没人看得见。
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因为她想起来,有一次她尿床了,不敢说,自己偷偷把褥子拖到太阳底下晒。大哥发现后没骂她,反而用冰丝把她裹紧,抱去新铺的床上,低声说:“下次叫我。”
她那时候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凶的人,也是最温柔的人。
她又叫二哥。
“二哥哥……”
她记得他炸毛的样子,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像只受惊的刺猬。有一次她打翻了他的茶杯,他吼了一句“哎哟喂”,结果整座屋子噼里啪啦全是雷光乱窜,他自己先慌了,赶紧掏出灭火器喷了半天。
她躲在门后偷看,笑出声。
他回头瞪她:“笑什么!”
她缩脖子:“二哥哥像雷公公。”
他气得跳脚,可晚上还是给她做了新糖兔。
她叫三哥。
“三哥哥……”
她最喜欢他恶作剧。有一次他偷偷把她的肚兜系带加长,她走路绊了一跤,摔进大哥怀里。大哥一眼看出问题,冷冷看他,他装傻:“风太大。”
她趴在地上咯咯笑,他弯腰扶她,趁机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她说“坏三哥”,他眨眨眼:“甜不甜?”
她叫四哥。
“四哥哥……”
他话最少,可做的事最多。她的小鞋子坏了,第二天就出现在床头,是新的,泥土捏的,外层还镀了精锻灵土,他说“踩不坏”。她穿了三天,舍不得换。
有一次她问他:“四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低头捏土熊,半天才说:“你在这儿,就好了。”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她叫五哥。
“五哥哥……”
他最热闹,院子里总能听见他唱歌。跑调,还大声。她捂耳朵,他追着她满院跑,非要她听。后来她发烧,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外面低声唱,一遍又一遍,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谣。
她睁开眼,火光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不肯睡的心。
她叫六哥。
“六哥哥……”
他最爱讲难懂的话,说什么“能量守恒”“灵力回路”,她听不懂,他就叹气:“小笨蛋。”可每次她受伤,他都会默默调低光线,怕刺到她眼睛。
有一次她问他:“六哥哥讨厌我吗?”
他愣住,反问:“为啥这么问?”
她说:“你说我是麻烦精。”
他嗤笑一声:“最麻烦,也最可爱。”
她当时没听清,后来才明白。
她叫七哥。
“七哥哥……”
他最聪明,总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有一次她假装听不懂灵兽说话,他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听得见,对吧?”她摇头,他不拆穿,只说:“那我陪你装。”
后来他告诉她:“你不用藏,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她信他。
她全都信。
所以她现在喊。
一个一个叫。
叫得声音越来越弱,嘴唇发麻,脑袋晕乎乎的。
可她没停。
她不能停。
外面也许听不见。
但他们一定会来找她。
一定会。
她最后叫了一声,几乎是贴着嘴唇说的。
“哥哥们……来接啾啾回家好不好……”
她没哭。
她只是轻轻地说。
像睡前求一个故事那样。
说完,她把头微微抬着,眼睛睁着,尽管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等。
等风忽然吹起。
等火光忽然亮起。
等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等某个熟悉的声音,穿过黑雾,落在她耳边。
她不动。
她就坐在那儿。
手抓着襁褓的边,指尖有点抖。
但她没闭眼。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