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坐在那儿。
眼睛睁着,手抓着襁褓边。
不是没力气松开,是不敢。
一松,可能就真的没了。
刚才那些话,一个个哥哥地喊过去,声音早就劈了,像破风箱拉到最后一下,喘口气都费劲。现在喉咙里干得冒烟,连咽唾沫的劲都没有。可她还是把头抬着,哪怕脖子酸得发抖,也得抬着。
她怕低头。
一低头,说不定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黑雾还在,厚厚一层,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伸到眼前都是一片死黑。刚才那会儿,她试着眨了眨眼,确认自己还能动,还能呼吸——可这呼吸轻得像纸,风一吹就碎。
她不敢闭眼。
一闭,怕醒不来。
就这么僵着,一动不动。
时间久了,连心跳声都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虫子在爬。
她以为自己要睡着了。
其实没有。
她只是……快撑不住了。
就在眼皮快要合上的那一瞬,一滴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哗啦啦的眼泪,也不是鼻涕,就是一滴,轻轻的,顺着脸颊往下滚。
它落得特别慢。
像被什么拉着,迟迟不肯离开皮肤。
然后——啪。
掉在地上。
她没听见声音。
但脚下的地,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
短得像错觉。
但她感觉到了。
她的脚底板,正正好好贴着地面,那一瞬间,像是踩在一只刚醒过来的动物背上。
不是震动,是“动”了一下。
活了一样。
她猛地睁大眼。
心跳“咚”地撞上来。
黑雾翻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人动的,是它自己,裂了条缝似的,往边上退了半寸。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下,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她没再叫名字了。
她不想求了。
她就想哭。
真的哭。
不是为了让他们听见,不是为了让他们来救她。
她就是委屈。
太委屈了。
大哥查寝的脚步那么轻,二哥炸毛的时候头发一根根竖起来,三哥偷偷塞糖给她,四哥一句话不说就把土墙加高一圈,五哥唱歌跑调还非要她听,六哥嘴上嫌弃她笨蛋,七哥说“我在呢”时眼神亮亮的……
他们对她那么好。
她明明在这儿。
她没走。
她也没变成影子。
可为什么没人来?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多得多,热乎乎地往下淌。她不再憋着,也不再忍着,张着嘴就开始哭,呜呜地,抽抽地,像小时候尿床了被大哥抱走时那样哭,像摔跤了不敢吭声结果二哥冲过来大吼“谁推的”那样哭。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
不是尖叫,也不是嚎,就是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全从嗓子里挤出来。
每一声都像是心被撕开一道口子。
可她不在乎。
她哭得脑袋发晕,胸口闷得慌,手还抓着襁褓,指节发白。
可她没停。
她哭着哭着,脚底下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重。
震得她屁股一弹,差点坐歪。
黑雾猛地一荡,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整片往上拱了一下,边缘开始散,不再是那种死死压着的感觉了。
她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抽了一下鼻子,眨了眨眼,眼泪还在流,但她盯着脚下的方向,屏住呼吸。
又来了!
咚——
大地真的在动。
不是错觉。
是真的一下一下,从深处传上来,稳稳地,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个巨大的心跳,藏在地底下,正和她对上频率。
她突然就不怕了。
不是不害怕了,是怕也顾不上了。
她咧开嘴,一边哭一边笑,鼻涕眼泪糊一脸,可她不管。
她把手松开一点点,让襁褓垂下去一点,两只小手往前伸,像是要摸地面,又像是要抱住这股震动。
她的哭声更大了。
带着笑,带着喘,带着从小到大的所有想念和依赖,全砸进这片黑暗里。
咚、咚、咚——
地面越震越快。
裂缝开始蔓延,细微的“咔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冰层在春天慢慢化开,又像是种子在土里顶壳而出。
她感觉到脚底有暖意升上来。
不是火那样的烫,是温的,像五哥调到最柔的凤凰火,像三哥用风兜住她时的那股暖风,像七哥结界里那些萤火虫一样的光点。
她仰着头,眼泪还在流,可嘴角一直扬着。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来了。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终于回应她了。
她继续哭。
哭得更响。
哭得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喊给地底下听。
她的身体随着震动轻轻晃,像小时候躺在摇篮里,三哥用风轻轻推着她睡觉那样晃。
她没擦眼泪,也没停下。
她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感受着脚下越来越清晰的脉动。
大地在醒。
黑雾在退。
而她,还坐在这片空旷的中央,双手摊开,眼泪不停,嘴角扬起,像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小太阳,在最深的夜里,悄悄亮了一下。
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不到一指宽,但从她坐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缝里,有一点微弱的光,黄黄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上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缝。
还没完全裂开。
祭坛还没露出来。
哥哥们也还没出现。
但她笑了。
真的笑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重新坐直,手又抓回襁褓边沿,眼睛盯着那道缝,一眨不眨。
她知道,有什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