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盼的情报，是在周四早上来的。
“城西，阳光家园小区，”她对讲机里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急，“一户人家的女儿，二十岁，昨晚开始数数。家属今早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数了一夜——”她顿了顿，“数据我看不了那么细，但按陈开之前的说法，她可能，已经数到九百多了。”
“九百多？”叶冰的声音立刻冷下来，“一夜能数到九百多？”
“她不是被人发现的。”武盼说，“她是自己打的电话——报警，说她'要数完了'，让警察快来。她打完电话，接着数。”
叶冰没有犹豫：“全体出动。曹大力，李默，陈开，跟我走。纪小言，车。武盼，持续跟。”
阳光家园小区，三楼。警察已经在了，围在门口。屋里，一个女孩坐在床边，双腿垂着，嘴里数着数，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陈开认得。
“你们来了。”女孩说，声音很平静，“我数到九百八十七了。还有十三下。”
“她还有十三下。”陈开说，“从她那个速度，不到十分钟。”
叶冰没有废话。她走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看着她：“姑娘，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雨。”女孩说，“我学美术的。我还没画完那幅画。”
“你画什么？”
“画我们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女孩说，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秋天的时候，叶子是黄的。我画了三年，每年都画，每年都差一点。”她看着叶冰，“我可能要画不完了。”
陈开站在门口，听着这段话，喉咙发紧。
他“听”得见女孩身体里那个东西——它数得很快，很急，像一个急着回家的人。他想起自己，想起张老师，想起那个老头。他们数到一千的时候，都走了。
“陈开。”叶冰叫他，“你能让它慢下来吗？”
陈开走上前，站在女孩面前。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你能让它慢下来吗？你也是它们——你说话，它能听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带着一点为难：“能听。但它不听我的。它急了——它等了很久了。它觉得，门快开了，它想赶上。”
“那怎么办？”
“办法有。”那个声音说，“你让它'看见'门没开。你让它知道，它数完，门还是关的——它数了也是白数。”它顿了顿，“你那个冰总，昨天用设备压墙的时候，墙没开。你让它看见这个，它就不急了。”
陈开睁开眼。他看着女孩——不，他看着女孩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
“别数了。”
女孩的嘴唇停了一下。
“门没开。”陈开说，“你数到一千，门还是关的。你数了，白数。你等的那扇门，今天不会开。”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陈开感觉到，它犹豫了。它的数数声，慢下来了。
九百八十八。九百八十七。九百八十六。它在往回数。
“它退了。”陈开说，“它退到九百五十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林小雨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叶冰伸手，把她揽过来，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叶冰说，“没事了。你画你那棵树，画完它。”
陈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救了她。他没有靠设备，没有靠武力——他靠“听”，让那个东西自己退回去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听得见，也许不是诅咒。
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里写：
「林小雨，二十岁，学美术的。她差一点数完。我让她身体里那个'看见'了门没开，它退了。
我第一次觉得，我听得见，也许不是坏事。
可我也知道——让一个东西'看见'门没开，只能骗它一时。它等的是门开的那天。那天迟早会来。
我能骗它一次，两次。可门，终究会开。」
他保存，锁屏。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声音安静地开口：
“你今天做得不错。”它说，“你是第一个，能让它们自己退回去的人。”
陈开没有回答。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