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崎岖狭窄,并非人工凿出。
直到人皇剑碎片的余威彻底消散,周遭才显露全貌。
四下尽是山体崩裂后形成的天然缝隙,岩壁粗粝冰冷,遍布湿滑水渍。
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转眼凝成白霜。岩壁上覆着比先前甬道更厚的幽蓝玄冰,折射出玄鉴祖玉漾开的乳白微光,四下一片死寂,森然得诡异。
身后上方,平台崩碎、庞然大物坠入深坑的闷响断断续续传来。间或夹杂仙将暴怒不甘的厉声咆哮,在狭窄裂隙里来回震荡、扭曲,听上去愈发遥远,可那份追魂索命的压迫感,却分毫未减。
嬴政半扶半拖着尉缭,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缝隙里艰难跋涉。
右手掌心被剑胚边缘划开一道伤口,火辣辣地灼痛。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鲜血浸透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渗。
玄鉴祖玉稳稳贴在他掌心,乳白光晕缓缓护住伤口,稍稍止血,一缕清润的力量淌入近乎枯竭的经脉,勉强吊着他残存的气力。
“陛下,您的手……”
尉缭喘息着,借着微光瞥见那血肉模糊的掌心,脸色骤然发白。
“无妨。”
嬴政嗓音沙哑,一双眼眸却锐如鹰隼,扫视前方幽暗冰壁。
他能清晰感知,祖玉温润的力量之下,血脉深处,藏着一丝细如尘埃的灼热。
那是方才强行共鸣、抽取人皇剑碎片力量时,融进他身躯与祖玉之中的,人皇剑本源碎屑。
此刻,绝境的重压,加上他不屈的意志不断燃烧,那丝碎屑,竟渐渐苏醒过来。
裂隙一路向下,冰层越来越厚,寒气刺骨侵骨。
嬴政脚步猛地顿住,微微侧头。
玄鉴祖玉传来微弱警示,加上他被危机催动到极致的五感,察觉到斜上方一处不起眼的冰缝里,藏着一样东西。
是一柄剑。
或者说,曾经是一柄剑。
眼下只剩尺许残柄与半截剑身,斜插在冰岩缝隙之间。通体裹着厚重斑驳的锈迹,和周遭冰壁几乎融为一体,死气沉沉,和废铁没有两样。
若非此刻他感知力拉到极致,这埋于冰下的残兵,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就在他目光落上去的刹那,掌心伤口骤然一痛。一滴色泽暗金、混杂混沌气息的浓稠血珠,挣开布条束缚,顺着指尖滑落。
血珠划过冰冷空气,划出一道细微弧线,不偏不倚,滴落在残剑剑柄顶端,正中一枚早已模糊的篆文凹槽。
滋——
一声极轻的闷响,如同热铁浸入冰水。
那滴血转瞬渗入锈层,消失无踪。
同一瞬,嬴政与尉缭同时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真切的吸力,自剑柄传来。
这吸力不针对肉身,更像是沉睡万古的渴望,被这一滴异血骤然唤醒。
喀嚓……喀嚓喀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裂隙里格外刺耳。
裹住剑身的厚重锈迹,如同干裂的泥壳,一层层片片剥落。
并非外力敲打,是剑体内部迸发的新生力量,将腐朽尘埃尽数震开、排斥。
锈屑簌簌坠落,露出剑身。
剑身底色沉如永夜,内里流淌着一缕内敛寒光。
剑体依旧残破,布满划痕缺口,还有数处扭曲变形,分明经历过惨烈血战。
可它早已不是废铁。一缕微弱却坚韧的锋芒,裹挟万古沉淀的厚重,缓缓弥散开来。
更关键的是,一道模糊的意念,顺着冰凉的剑柄,穿过嬴政尚未收拢的指尖,直入他的感知。
没有完整话语,只有纯粹的情绪:顺从,认可,还有沉寂万古之后,终于觅得主君的本能守护之意。
残剑,认主了。
以嬴政的人皇之血为引,以他身上同源精粹的人皇气息为契。这柄遗弃在绝境冰缝的古老残兵,熬过无尽死寂,选定了新的归宿。
嬴政握紧剑柄。
入手冰寒刺骨,残破剑身传来的微弱共鸣,和他掌心伤口奔涌的血脉、玄鉴祖玉的光晕,隐隐相互呼应。
人道意志的残片,竟能引动这柄无主古兵。
“陛下,此剑……”尉缭望着眼前异象,满心惊疑。
“走。”
嬴政没有多余解释,握紧这柄重获生机的残剑,拽住尉缭继续向前。
残剑现世纯属意外,但身陷绝境,每一分力量都弥足珍贵。
往前裂隙稍稍拓宽,寒意却愈发凛冽。
又走出百余步,绕过一道巨型冰棱遮挡的拐角,眼前骤然一亮。
并非日光,是更为浓郁的幽蓝。
裂隙连通一处天然冰窟。
冰窟有数丈方圆,顶部垂落长短参差的幽蓝冰锥,四壁冰面光洁如镜,映照祖玉微光,折射出迷离碎光。
而冰窟正中,才是最触目的景象。
那里并非实地,是一口天然形成、直径两丈的深邃竖井。
井口边缘覆着泛金属冷光的厚玄冰,四周散落不少残骸。扭曲断裂的金属管件,样式古旧,榫卯衔接的结构,竟和尉缭先前见过庚甲一行人身上的导管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这些残骸年代更加久远,锈蚀得更深,仿佛被遗弃了无数岁月。
“这是……”
尉缭快步上前,拾起一小块残骸仔细端详,又抬眼望向深井,眉头紧锁,“输送能源或是某种流质的管道?比庚甲他们身上的装置,更为原始古老。”
他目光一转,落在竖井井壁另一侧。
厚厚冰层之下,隐约露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大半被冰封,依旧能分辨出螺旋向下的粗糙阶梯轮廓。
阶梯表面冰层相对浅薄,偶尔会闪过一丝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流光,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防止被寒冰彻底封死。
“下方有路!”尉缭眼中燃起一丝光亮,直指冰封阶梯,“绝非天然形成。多半是遗迹主体的应急通道,亦或是上古时期巡查、维修的路径!陛下,我们或许可以借此脱身!”
一线希望,在深井之侧微微亮起。
可这微光只一闪,便被骤然压来的黑暗与寒意彻底吞没。
嗡——!
身后,方才逃出来的裂隙方向,一股森冷暴戾的神念,如同冰锥,狠狠扎入冰窟。
神念扫过,连空气中漂浮的冰晶都骤然凝滞。那是仙将的滔天怒火,追索而来。
他追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神念刚到,竖井深处,毫无预兆传来一声低沉嘶吼。
吼呜……
吼声并不洪亮,裹挟着沉闷压抑的痛苦,还有令人心悸的原始疯狂与饥饿。
声响在竖井内反复回荡扭曲,席卷整个冰窟。
是那头坠落深坑的深海巨兽。
崩塌浩劫没有将它灭杀,反倒坠落到更深的地界,此刻被困在附近。
它被嬴政手中刚刚认主、气息还未收敛的残剑,还有井口阶梯维持运转的微弱能量波动,牢牢吸引。
前路,是通向未知深渊,潜藏疯狂巨兽的古老阶梯。
后路,是神力滔天、杀意沸腾,转瞬即至的仙将追兵。
幽蓝冰光映在嬴政染血的脸庞,映出尉缭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惧的神色,也映出他掌中那柄残破、却隐隐散出迫人寒意的古残剑。
冷风自竖井深处翻涌而上,刺骨冰寒,裹挟铁锈与深海淤泥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危险的呼吸。
嬴政深深吸进一口冰窟寒气,任凭刺骨冰冷贯透肺腑,压下翻涌的气血与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步步逼近的杀意,目光垂落,落在手中残剑之上。
剑身上累累缺痕在幽蓝光线下清晰分明。寒意顺着粗糙剑柄渗入掌心,和伤口处灼热的人皇血意交织,生出冰火同源的奇异触感。
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牢牢攥住这柄绝境之中择他为主的残兵。
剑虽残破,剑意未泯。
道途虽险,心志愈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