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零七分,城市安静下来,公交车慢慢开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移。江州城东的国企办公楼里,电梯“叮”一声开了,周正洋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他走到工位前,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准备关电脑下班。
手机震了一下。
部门工作群弹出一条消息:“预算核对提前了,明早九点前必须提交系统,谁今晚能加班?”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吹着风。窗外天黑了,整层楼只有他这里还亮着灯。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下两个字:“我来。”
然后他放下公文包,拉开椅子坐下,重新开机。电脑亮了,光映在他眼镜上。
他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从抽屉拿出速溶咖啡,撕开倒进纸杯,接了半杯热水搅了搅。杯子放左边,挨着文件夹。他推了下眼镜,开始看报表。
这是一季度到三季度的财政支出汇总表,还有二十多张明细。他先快速看了一遍,用荧光笔标出差旅费、设备采购、项目拨款这些重点。然后打开表格,一个月一个月地核对数字。每一条都要和发票、审批单、付款记录对上。
十二点十七分,他发现第二季度有一笔两万八的办公耗材支出没有验收单。他翻了三遍附件,又查OA系统,最后在一个压缩包里找到了扫描件。签字有,日期也对,只是归档时放错了地方。他在草稿纸上记下编号,贴了个黄色便签。
一点零三分,他喝第三口咖啡,已经凉了。右手腕有点酸,敲一阵键盘就要转两下脖子。手机在抽屉里静音,震了两次,他没看。他知道可能是妈妈发消息问相亲的事,也可能是邻居阿姨约他去庙会,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继续往下看。
四十分钟后,他在七月的技术服务费里发现一笔重复入账。同样是五万六,合同号不同,但收款账户和金额一样。他调出两份合同扫描件,对比后发现第二份是第一份的复印件,连章都一模一样。问题是录入系统时传了两次。
他截图保存,在报告里写了说明,提出冲销建议。做完后,他把所有修改列成清单,一条条检查。眼睛有点干,他眨了几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顺手擦了擦眼镜。
一点四十分,初稿完成。
他没马上提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查数据连接,第三遍找异常。看完他又改了两个小数点后的误差,更新了目录页码。
两点零六分,他点击上传,系统提示“提交成功”。他退出账号,关掉所有页面,把草稿纸折整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活动肩膀,左右扭了扭腰,骨头发出咔哒声。
他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样子:领口有点乱,头发不齐,眼镜歪了。楼下街道空无一人,一辆环卫车在扫地,声音隐约传来。他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玻璃上出现一小片白雾,很快没了。
回到座位,他整理桌面,文件夹放进档案盒,笔收进笔筒,杯子拿去洗了。回来时顺手关掉插座电源,检查打印机是否休眠。做完这些,他才觉得自己可以走了。
但他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不是累,是事情做完后心里一下子空了。脑子里没有数字,也没有要做的事,只有安静。这种感觉很踏实。
他低头看表,两点三十八分。
明天还要开会,他决定不回家了。从柜子里拿出折叠床铺好,取出枕头和薄毯。这是他第五次在办公室过夜,东西都在固定位置。躺下前,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回正常模式,看了一眼时间,锁屏。
闭上眼,睡不着。
还能听见空调响,远处电梯偶尔动一下。他想着刚才那份报表,想着那些改过的数据,想着主管明天看到准确率100%会不会说句“辛苦”。其实不说也没关系,他自己知道就行。
三点十五分,他翻了个身,拉高毯子盖住肩膀。这次慢慢睡着了。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闹钟响了。他坐起来,收好床具放回柜子,换上干净衬衫,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但精神还好。他整理领带,推了推眼镜,回到工位打开电脑,下载昨晚的最终版再核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打印了一份留底。
八点十分,会议室门开,主管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同事。大家坐下,会议开始。
“先说昨天加急的预算核对。”主管翻开文件,“这份报表做得非常准,调整项都到位,原始凭证也补全了,省了很多沟通时间。辛苦了。”
几个人看向周正洋,有人点头,有人说了一句“厉害”。
他低头笑了笑,习惯性推了下眼镜,没说话。
散会后回到工位,邮箱跳出一封私信,是主管发的:“这次做得很好,继续保持。”他看完,把邮件移到“已完成”文件夹,顺手更新今日待办清单,在最上面写:“跟进Q3税务申报”。
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桌角的保温杯上。杯身印着“年度优秀员工”,字有些旧,但还能看清。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温度正好。
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隔壁同事开始打电话,打印机响个不停。他坐在位置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光标在空白格里一闪一闪。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