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露出来了,青灰色的石面湿漉漉的,七瓣凹痕在底下一圈圈泛光。云啾啾蹲在裂缝边上,手还撑着膝盖,脑袋往前探。她刚才哭得脸都僵了,现在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擦,怕一动就错过了什么。
那光……是活的。
不是灯那样亮着,也不是火那样跳,它是像呼吸一样,一下一下地脉动。她盯着看,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跟着对上了频率。
她想起七哥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你靠近了,它就知道你在。”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但她没出声,只是慢慢把脚往前挪了一寸。
地面还在震,不重,但能感觉到,从脚底板传上来,稳稳的。黑雾在周围飘,没敢靠太近,只在远处影影绰绰地晃,像是怕这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靴子,沾满了灰,鞋尖有点歪。她伸手去解带子,手指抖了一下,扣子没解开。她咬了咬牙,两只手一起上,终于把左边那只脱了。右脚的带子缠得更紧,她干脆用牙齿咬住一端,手一拽,“啪”地松了。
她把两只小靴子并排放在裂缝边,像睡前摆在床头那样整齐。
然后,她赤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苔藓滑溜溜的,脚底刚碰上去有点凉,可下一秒,一股暖意就顺着脚心往上爬。不是烫,也不是烧,是那种……像是冬天里抱着热乎乎的米袋,又像是三哥用风兜着她飞低空时,风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脚趾头蜷了蜷。
暖的。
真的暖。
她又抬脚,踩上第二级。
这回暖得更快,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说:来吧。
她站直了,没再蹲着。腿还是有点软,但没刚才那么抖了。她一只手抓着襁褓边,另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怕撞到什么东西。其实前面啥也没有,就是一片空。
祭坛中央的光突然闪了一下。
七瓣纹路开始转,慢悠悠地,像老式风扇刚启动。灰雾从地缝里冒出来,不是黑雾那种压人的,是浅灰的,轻飘飘的,往上聚,在光圈正中一点点凝出人形。
云啾啾猛地停住。
她想往后退。
脚跟已经抵到了台阶边缘,只要再退半步,她就能跳下去,跑回原来的位置。
可她没动。
她死死抓着襁褓,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她眼睛眨都不敢眨,盯着那团灰雾。
人形越来越清楚。
是个很高的人影,穿着旧式的长袍,袖子垂下来,没手。脸……一开始是模糊的,像电视信号不好时那种雪花点。可几秒钟后,五官一点点挤出来,像是被人硬生生捏出来的。
眼眶深得吓人,两个黑洞,没有眼珠。鼻子塌了,鼻梁断开,嘴角却咧着,裂到耳根,露出一排不齐的牙。整张脸像是被人揉过又摊开,左眼比右眼高,下巴歪着,耳朵一个大一个小。
云啾啾的睫毛开始抖,一下一下,像快停的钟摆。她想闭眼,可眼皮像被钉住了。她想喊,可嗓子堵着,连气都吸不进来。
那虚影动了。
它没转身,也没迈步,就这么直接面对着她,浮在祭坛中央。
声音来了。
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像是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说话,有的低吼,有的冷笑,有的呜咽,混在一起,变成一句一句砸过来的话。
“你们后世……独占平衡之力……”
声音一顿,虚影的脸扭曲得更厉害,嘴角抽搐,眼眶里的黑洞直勾勾盯着她。
“这不公平。”
云啾啾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在脸上划出两道湿痕。她没哭出声,可鼻尖已经开始发酸,嘴巴微微张着,喘不上气。
她想往后退。
她真的想。
可她想起大哥查寝时,总在门口站一会儿,等她翻个身睡稳了才走;想起二哥炸毛时,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像只受惊的刺猬;想起三哥偷偷塞给她的糖,说是“风做的,会飞”;想起四哥一句话不说就把土墙加高一圈;想起五哥唱歌跑调还非要她听;想起六哥嘴上嫌弃她笨蛋,却把她抱在腿上讲暗黑童话;想起七哥说“我在呢”时,眼神亮亮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们对她那么好。
她不能逃。
她咬住下唇,力气大得几乎要咬破。血味在嘴里散开,一点点,咸的。她没松口,反而更用力了。手抓着襁褓,指甲抠进布料里。
她站在那儿,赤着脚,脸上挂着泪,嘴唇咬得发白,可她没退。
虚影看着她,脸上的裂痕似乎动了一下。
“我要收回所有恩赐。”声音更低了,像从地底爬出来的,“你们享受的温暖,我不曾有过。你们拥有的偏爱,我从未得到。凭什么?”
云啾啾的手抖得厉害,可她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谁。她没说话,也不懂什么叫“恩赐”,什么叫“平衡之力”。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好可怕。
可她还在。
她没消失。
她不是影子。
她小声说:“我……我没抢。”
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可她说完了,自己都吓了一跳。
虚影没动。
可周围的灰雾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又说:“哥哥们……对我好。不是我让他们……是他们自己想的。”
她说一句,抖一下,眼泪又下来了,可她没停。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说的……公平是什么。可我知道……他们没害过人。他们保护我,是因为……因为他们是我哥哥。”
她说完,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祭坛的光忽然跳了一下。
七瓣纹路转得慢了。
虚影的脸……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没那么扭曲了。嘴角的裂痕合拢了一点,眼眶里的黑洞好像闪过一丝光。
可只是一瞬。
下一秒,它又咧开了嘴,笑得更大,更歪,更不像人。
“哥哥?”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还配叫哥哥?”
它抬起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指尖是灰雾凝成的尖刺,直指着她。
“你也是偷来的。这具身体,这份宠爱,全都是偷来的。”
云啾啾往后一缩,脚跟撞在台阶上,疼得她吸了口气。她没站稳,差点坐下,可她硬是撑住了。手还在抓着襁褓,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发抖。
她抬头看着它。
眼泪还在流,鼻涕也出来了,她没擦。
她说:“我不是偷的。我是……被捡回来的。”
她说得结巴,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没有家。我躺在冰雕旁边,是七哥把我抱走的。大哥给我盖被子,二哥给我做糖,三哥逗我笑,四哥修墙,五哥放火,六哥教我认字,七哥说‘别怕’。”
她说着说着,声音大了一点。
“你们都说我偷。可我什么都没拿。我只是……活着。他们愿意对我好,是他们的事。我不求的,也没抢。”
她说完,低下头,喘气。
祭坛的光,又跳了一下。
这次,像是回应。
虚影没说话。
它浮在那儿,脸上的扭曲还在,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怨气,似乎淡了一点。
云啾啾坐在第一级台阶上,赤脚贴着石头,手抓着襁褓边,脸颊尚带泪痕,眼睛红红的,可她没移开视线。
她看着它。
它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祭坛的光,一圈一圈,轻轻跳。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