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坐在第一级台阶上,脚底贴着青灰色的石面,暖意没断,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整个人是僵的。
手还死死抓着襁褓边,指甲抠进冰蚕丝里,有点疼,但她没动。眼泪流过的地方干了,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痕,鼻尖也是湿的,她没擦。脑袋沉得厉害,耳朵嗡嗡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那团灰雾里的东西在说话。
可它现在不说了。
上一秒还在回荡的混响,突然没了。四面八方的低语、冷笑、呜咽,全都收了回去。安静得吓人。
云啾啾眨了一下眼。睫毛颤,像快停的钟摆。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刚才她说完那些话,说“我是被捡回来的”,祭坛的光还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可那虚影……只是沉默。
不是被说服的沉默。
是那种——你说了好多,可我根本不屑听下去的沉默。
然后,它笑了。
不是咧嘴那种笑,是整张脸的肌肉突然往中间挤了一下,像皮子被人从底下拉紧了。嘴角没动,眼睛没动,可就是让人觉得,它在笑。
笑她天真。
笑她挣扎。
笑她以为说几句“哥哥对我好”,就能保住这具身体。
风没有。空气不动。黑雾远远地浮着,不敢靠近祭坛,可连它们都静止了,像是被按了暂停。
云啾啾的呼吸变浅了。她想深吸一口气,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只吸到一半就卡住。她试着动手指,动一下也好,可指尖发麻,连蜷都蜷不了。
她只能坐着。
赤着脚,穿着七哥做的小靴子——那只脱了一半的右鞋还歪在裂缝边上,带子松开,像条死掉的虫。
她看着那条带子。
脑子里突然冒出三哥的声音:“啾啾,风会帮你系鞋带哦。”
那时候他笑着,指尖一勾,一道小旋风就把她的鞋带卷起来,打了个结。她咯咯笑,说“风骗人”,三哥就说“风最乖了,只听你的话”。
现在风不在。
谁都不在。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她是一个人。
不是“哥哥们马上就会来”的那种一个人。是真真正正,只有她自己面对这个东西的一个人。
灰雾里的人影动了。
不是飘,也不是走。是直接往前“推”了一截,像画面卡顿后突然跳帧。它离她更近了,悬在祭坛中央,比刚才低了些,几乎和她平视。
云啾啾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往后缩,可台阶只有那么点宽。她已经贴着边缘了。再退,就要掉下去。
可就算掉下去又能怎么样?外面全是黑雾。她跑不掉。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能闭眼。闭眼就是认输。
她盯着它。
那张脸还是歪的,左眼高,右耳小,嘴角裂到耳根。可它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怨恨,不再是愤怒。
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平静。
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四面八方的混响,而是从正前方传来,低低的,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刻在石头上。
“你们后世。”
它说。
云啾啾的指尖猛地抽了一下。
“享尽天伦之乐。”
它的袖子垂着,没有手,可下一秒,灰雾开始凝聚,在它身前慢慢塑出一只手掌的形状。五指分明,指尖细长,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苍白。
“受尽宠爱偏私。”
那只手缓缓抬起来,掌心向下,像在审判。
“而我。”
它顿了顿,眼眶里的黑洞直直盯着她。
“万载孤寂,魂困浊气。”
云啾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
她想说“你也可以有”,可这话太傻了。她想说“他们不是抢的”,可她知道,对它来说,只要别人拥有,就是抢。
它不需要道理。
它只需要夺。
“我献祭自身,封印邪灵,换来世间太平。”
它的声音更低了,却更重了,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可谁记得我?谁来看我?谁……给我盖过一次被子?”
云啾啾的眼眶又湿了。
可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哭也没用。
“你们有哥哥。”
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怀抱,有糖果,有哄睡的歌。你们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犯错,有人兜着。”
它的声音突然冷下去。
“而我,只能守着这具残魂,听着你们的笑声,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我不曾有过一天温暖。”
“凭什么?”
最后两个字,像冰锥刺进耳朵。
云啾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想反驳,可她张不开嘴。她想喊哥哥,可她知道没人能听见。她只能坐着,听着它把所有的不甘、嫉妒、执念,一条一条,钉进她的骨头里。
然后,它抬起了那只由灰雾凝成的手。
缓缓地,朝着她伸过来。
不是攻击,不是扑击。
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收回。
“此躯本应归我。”
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此体本当承我。”
云啾啾的额头突然发烫。
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苏醒,在呼应它。
“你不过暂居之壳。”
那只手越靠越近,指尖距她的眉心只剩半尺,“今日归还。”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
不是风,不是温度,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它要进来。它要占据。它要把她抹掉,像擦掉纸上的一道笔迹。
她动不了。
不是被定住,不是被束缚。
是她自己不敢动。
她怕一动,就会惊动它,让它更快地扑上来。她怕一喊,就会崩溃,再也撑不住。
她只能坐着。
看着那只手慢慢逼近。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放大。
看着祭坛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七瓣纹路不再转动,像老去的风扇。苔藓开始发黑,枯萎。脚底的暖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地底爬出来的寒。
她眨了一下眼。
长睫覆下,像蝶翼轻轻合拢。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
不是因为放弃。
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关,只能她自己过。
她不想让哥哥们看到她哭。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不想让他们为了她,再去拼命。
所以她闭上眼。
嘴角微微颤了一下,没哭,没喊,没求饶。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接受一场注定的仪式。
那只手,停在她眉心前,半寸距离。
没有触碰。
可她的额头,已经烫得像要烧起来。
祭坛的光,只剩下最后一圈微弱的晕。
黑雾在远处蠕动,像在等待什么。
云啾啾的呼吸很轻,很慢。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还在跳。
她还活着。
她没消失。
她是云啾啾。
不是谁的容器。
不是谁的替代。
她是被七哥抱走的那个孩子。
是大哥查寝时会多看一眼的那个妹妹。
是二哥愿意炸毛也要保护的小笨蛋。
是三哥风里藏糖的那个小馋猫。
是四哥默默加高土墙的理由。
是五哥唱跑调歌也要哄笑的对象。
是六哥嘴硬心软的唯一例外。
她不是偷的。
她是——
那只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