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停在她眉心前三寸,没再往前。
云啾啾还闭着眼。
睫毛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她在想——
七哥说空间不能乱动,一动就会撕裂。
大哥查寝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声音很轻,但一定会绕一圈。
二哥炸毛时头发会竖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三哥喜欢把糖藏在风里,等她伸手才吹出来。
四哥捏的土兔子缺了一只耳朵,但他每天都会重新塑一遍。
五哥唱歌跑调,可每次哄她睡觉都唱。
六哥嘴最损,可他写的字帖全是她爱吃的点心名字。
这些事,都不是谁该有的。
可他们给了她。
她不是偷的。
她是……被捡回来的。
也是被抱紧的。
是有人愿意为她受伤、为她拼命、为她半夜不睡守着结界的。
她睁开眼。
眼睛有点干,眨得慢。但她看着那团灰雾凝成的手,没有躲。
然后,她动了。
右脚往前挪了一小步。
小靴底蹭过青石,发出“沙”一声,在死寂里特别清楚。
她站直了。
没往后看。她知道台阶还在那儿。可她不回去了。
又一步。
左脚跟上。身体重心往前压,小小地晃了下,站稳。
她走起来了。
一步一步,往黑雾中心走。不是冲,也不是爬,就是走。像平时从摇篮走到大哥脚边那样,只是这次,没人牵她。
地面冷下来了。之前祭坛传来的暖意一点都没了,脚底板贴着石头,凉得发麻。她没停。越往前,空气越沉,呼吸像吸进湿棉花,闷在胸口。头顶的光也快没了,七瓣花形的凹陷只剩一圈边缘发灰,像是快烧完的炭。
她抬头看了一眼。
光要灭了。
可她还在。
她低头,继续走。
额头发烫,比刚才更厉害。像有根线从里面往外拉,扯着脑仁疼。耳边开始有声音,不是吵,是低低地、断断续续地说:
“你不属于这里……”
“让出来……”
“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她说不出话反驳。
但她心里一个个念:
我是云啾啾。
我喝过五哥温的奶。
我被六哥骂过“笨鸟”。
我踩过三哥的影子,他追着我跑了一圈。
我摸过四哥手心的茧,他说那是修墙磨的。
我看过二哥偷偷练控雷,练到睡着还冒火星。
我见过大哥冰封自己时,眼角有一滴没落下的水。
这些事,都是真的。
她走得更快了些。
婴儿肥的脸绷着,酒窝不见了。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前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里的人影还是悬着,那只手也没收回去,可它没动,像是在等她决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抓着大哥的袖子,说“不要丢下我”。
大哥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她裹紧,用冰蚕丝把襁褓多缠了一圈。
后来她醒了,发现那圈丝线里藏着一小块暖玉。
她没死。
她活下来了。
她一直有人要。
现在轮到她往前走了。
她不怕。
她必须走。
要是她退了,哥哥们怎么办?
要是她躲了,谁来接住他们的伤?
要是她消失了,以后谁来记得他们为她做过的一切?
她又迈一步。
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她撑住膝盖,喘了口气,再站起来。
近了。
黑雾边缘已经开始波动,像水面上的油膜,轻轻晃。那股寒气更重了,顺着小腿往上爬,冻得她牙齿有点打颤。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她抬手,不是挡,也不是求饶,只是把襁褓往上拉了拉。冰蚕丝有点皱,她用手指慢慢捋平,像七哥平时给她整理那样。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双手垂在身侧,背挺直,头抬着。
她看着那团雾。
心里说:
我来了。
不是你们来找我。
是我走向你。
我不怕你。
你孤单一万年。
可我也一个人躺在祠堂里,差点冻死。
你没人盖被子。
可我也没人抱过,直到七哥把我捡走。
你说你不公。
可我也不想抢什么。
我只是……活下来了。
而我活下来的地方,有光,有笑,有哥哥。
我不让。
这具身体是我的。
我的记忆是我的。
我的眼泪和笑,都是真的。
你想拿走?
那你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她最后一步跨出去。
鞋尖几乎碰到黑雾的边。
雾像活的一样,微微缩了一下。
那只由灰雾凝成的手,依旧悬在原处,距她眉心三寸,纹丝不动。
她没停。
她往前倾了半步。
额头正对着那片冰冷的虚无。
呼吸打在雾上,散开一小圈涟漪。
她没闭眼。
她看着它。
心里一句一句地过:
我是云啾啾。
我是被哥哥们疼爱的云啾啾,是七哥怀里的宝贝,大哥眼中的牵挂,二哥护着的笨蛋,三哥藏糖的小馋猫,四哥筑墙的理由,五哥哄笑的对象,六哥心软的例外。
我不是容器。
我不是替代。
我不是你失落的那一部分。
我是云啾啾。
我在这里。
我站着。
她抬起下巴。
离那团雾,只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