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结茅暂寄深山坞,望断云岑盼故归,全文4962字
一、晓雾漫山趋旧坞,疲羸困瘁暂栖身
破晓过后,山间白雾翻涌缭绕,重重峰峦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迁徙的大队伍依旧跋涉在崎岖的山径之上。一夜的亡命奔走,两百多口人早已身心俱疲。老者拄着捡来的粗木棍,脚步踉跄,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全身气力;孩童困倦难支,大多伏在父兄肩头沉沉睡熟;妇女们一手紧紧挽住自家老人,一手还要护住怀里的行囊。脚下的山道乱石遍布,荒草藤蔓四处横生,行路格外艰难。
担架之上的林山持续发着低烧。肩头原先的创口经过整夜颠簸拉扯,外层绷带已经被暗红的鲜血浸透。一阵阵眩晕不时袭来,他时而陷入朦胧的昏睡,片刻之后又猛然惊醒。意识稍一清醒,开口第一句话依旧是追问后方阻敌的弟兄。
“哨探可曾见到周奎他们?”
前去后山沿路打探消息的青壮每每回来,带来的答复总是令人心头沉重:尚未见人影。
断云崖那一场恶战还深深印在所有人心里。留在隘口拒敌的勇士,以血肉之躯为整支队伍换来了逃命的时机。如今他们脱离隘口之后穿行于荒山野岭之间,前路同样危机四伏。山林之中既有猛兽出没,还可能零散遇上荷军搜山小队。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悬着一块大石。
苏文彦一路随行照护老弱后队,一边调度队伍缓缓前行,一边频频回头望向身后幽深的山谷。他眉宇紧锁,满心忧虑。断云崖上浴血奋战的一众弟兄生死未卜,若是他们迷失荒山,或是遭逢敌兵,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将是难以抚平的伤痛。
又艰难跋涉数里,转过一道山弯之后,前方幽深山坞之中终于望见那一片废弃已久的旧山寮。
数间简陋木舍顺着山坡搭建,房舍大半朽损。屋顶茅草多处残破漏隙,木板墙壁历经常年风雨侵蚀,早已发黑开裂。此地原是早年山民进山垦荒伐木临时落脚的居所,后来山民尽数迁走,屋舍就此荒废多年。寮子外侧是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坡地,旁边一汪山泉自岩缝汩汩涌出,一泓活水清澈甘冽,正是深山之中难得的落脚之处。
“到旧山寮了!”前方探路的青壮高声传回报讯。
疲惫的人流慢慢走入这片封闭的山坞。众人不敢就此放下戒备之心。苏文彦立刻着手布置防务。先挑选数名耳目灵敏的青壮年登上四周高处山头放哨瞭望,轮班值守,提防荷军不甘心,悄悄尾随进山偷袭;其余男子立刻动手修整残破房舍。有的捡拾枯枝茅草修补漏雨的屋顶;有的搬来石块封堵朽坏的板墙缺口;妇女们就近来到山泉边上,清洗碗筷,烧起小小的篝火。篝火不敢烧得太大,避免火光升腾,远山之外被外人察觉。
担架抬至一间相对完好的木屋之内。几名懂草药的妇女急忙重新处理林山肩头的伤口。拆开浸透血迹的旧绷带,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热。大家把采来的山野消炎草药仔细捣烂,小心翼翼敷上,再换上干净的粗布绷带。高烧依旧没有退去,林山昏昏沉沉躺在简易木板铺就的床榻之上。即使在病困之中,他依旧没有放下心中牵挂,断断续续叮嘱苏文彦。
“安顿之后……再派几队哨探,分不同方向进山搜寻接应周奎他们。千万不可丢下阻敌归来的弟兄。另外清点余下存粮,省吃俭用。此地只是临时落脚,并非长久安身之所。”
苏文彦郑重领命。随即安排两批精干人员,分两路悄悄向外搜索接应断云崖撤回来的那一支小队。山坞之内,老老少少各自寻地方歇下。一夜惊魂过后,不少人靠着土墙,顾不得地上寒凉,闭目短暂休憩。只是众人的心依旧悬着,大家时常望向山谷入口,默默等候那一批浴血的弟兄归来。
二、险径潜行逢困厄,伤兵辗转踏荒榛
另一边。断云崖上。
周奎带着残存的十四名弟兄撤离隘口之后,迅速钻进茂密的灌木丛。其中有数人身上带着伤势,有的胳膊被火铳铅弹擦伤,有的腰腿被滚落的碎石磕得青紫淤血。重伤者由身边同伴搀扶着,众人不敢沿着山脊主山道行走,专门拣择荆棘丛生、人迹罕至的山坡密林潜行,一路向西南方摸索前进,追赶大队伍的踪迹。
昨夜一场恶战之后,众人早已饥肠辘辘。随身干粮早已全部耗尽。山间只能随手采摘少量酸涩野果勉强充饥。伤口得不到药物处理,几名伤员的创口已经隐隐作痛发炎。山林之中枝杈纵横,荆棘不断划破衣衫,在手臂、脸颊之上划出一道道细碎血痕。
一行人不敢发出大声的呼喊,只能循着地面上遗留下来的脚印、被踩踏折断的草木痕迹辨认迁徙队伍行进的方向。深山茫茫,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很多地方草木茂密,原先的足迹时不时就被落叶覆盖,好几次险些走错岔路。
走到一处幽深的山涧旁边之时,祸事又起。一阵低沉的低吼从侧面密林中传出。一头野猪受了惊扰,猛地冲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负伤汉子猝不及防,被野猪一头撞倒在地。
“小心!野猪!”周奎厉声喝喊。众人连忙抄起随身携带的短刀与木矛围上前。几个人奋力挥舞手中器械,呐喊驱赶。几番周旋之后,野猪才掉头窜回更深的密林之中。那名倒地的汉子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山石上,旧伤之上又添新伤,一时之间站不起身。
周奎蹲下身查看伤势,眉头紧锁。
“膝盖肿得厉害,已经很难行走。此地耽搁不得。两个人轮流搀扶着他赶路。我们必须尽快追上大队伍。山里面多滞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众人不敢停留。两名弟兄一左一右架起这名受伤同伴,继续艰难前行。连续几番波折,这支残存小队行进的速度越发缓慢。大家身心疲惫,伤痛、饥饿一同折磨着众人。周奎的肋下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他咬牙硬撑,不停鼓励身边的弟兄。
“再坚持下去!前面就是旧山寮,大队伍一定就在那里等着我们。熬过这一段山路,我们就可以得到休养。那些老弱乡亲,还有主事林山,都盼着我们回去。”
茫茫深山之中,一行伤痕累累的身影,依旧在荒草荆棘之间一步步跋涉。
三、坞内人心多怅望,密探暗窥起风波
旧山寮的山坞里面。
日子就在焦灼的等候之中缓缓流逝。
苏文彦已经派出两拨哨探出去接应,第一批出去的人已经折返回来,并没有寻见周奎一行人的踪迹。第二队接应人员依旧还在山林之间搜寻尚未归来。山坞之内的气氛一天天变得压抑。不少乡亲内心开始生出悲观的猜测。
“莫非……他们在山林之中遭遇到敌兵或是野兽了?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每当有人低声说出这样的话,旁边的人便会长叹,无言以对。木屋里面,持续高烧的林山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每一回苏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接应小队有没有带回消息。伤口的灼痛加上内心的忧虑,让他的病况迟迟不见好转。
就在流亡众人于深山山坞艰难求生、焦急盼人归来之时,风波已经在远方的土著村寨悄悄酝酿。
当初那位主战长老私下派遣两名猎户密探,前往荒谷通风报信,引荷军进山追击迁徙队伍。断云崖一战过后,荷军收兵撤回原先的谷口营地。两名猎户也已经返回村寨复命。
主战长老听闻追兵最后止步断云崖,并没有剿灭那一批流民,心中十分懊恼。
“可惜!大好的机会就此错失!竟让他们逃进西南深山里面去了!”
两名猎户向他禀报,逃亡的人流去往西南深处,落脚之处大约就在那一片废弃旧山寮一带。长老暗自思忖。若是任由这批流民在深山之中站稳脚跟,日后难免会寻机会前来寻仇。这件借刀杀人的事情终究是自己私下谋划,一旦泄露出去,头人定然不会轻饶自己。他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他反复思索之后,心中又生出新的念头。打算再一次暗中派人悄悄潜入西南深山,窥探山坞里面流民的动静。若是时机合适,便再向荷军递送消息,鼓动荷军再度发兵进山搜剿。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一回两名猎户深夜私自外出的行踪,终究还是被村寨里面巡逻卫士留意到了些许蛛丝马迹。白发长老隐约听闻当晚有两名猎户半夜离开村寨进山,心中顿生疑虑。于是私下找来那两名猎户,几番委婉追问。起初猎户还闭口不肯吐露实情,几经劝说之后,二人内心惶恐,终于把长老暗中派遣他们去向荷军通风报信的全部内情和盘托出。
消息传到部族头人的耳中。头人听罢,勃然变色。
“竟然做出这等事情!私通外来驻军,借荷军之手屠戮流民!一旦此事激化战火,我们整个村寨上万族人都要被拖入灾祸之中!”
头人心中又愤懑又寒心。此前他已经两次拦阻主战长老兴兵,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依旧不死心,暗中私遣密探引敌追杀。事态已经非同小可。头人当即召集部族当中各位长老,当众把这件事情摆开,当众质询。部族之内一时间议论四起。主战长老的阴谋彻底败露,在族人面前无以辩驳。族中议事之后,做出处置:剥夺这位长老的议事权,软禁在家中,不许再私自调遣族人,也禁止再与荷军私下往来。
一场祸事,总算在村寨内部先行平息下来。只是谁也无法保证,风波是否就此彻底终结。
四、山谷传呼归者至,山坞含泪喜相逢
深山旧山寮这边。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的山风掠过山谷,送来阵阵草木的气息。
就在所有人满心焦灼等候之际,远处山谷入口的山道之上,传来了几声隐约的呼喊。前去接应的哨探高声叫喊着飞奔回来。
“回来了!是周奎他们回来了!”
消息瞬间传遍整座山坞。山里面的老老少少纷纷站起身,向着谷口方向张望。
不多时,一行疲惫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山道之上。周奎走在队伍前头,衣衫多处撕裂,肋下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迹。身后的弟兄们个个形容憔悴,脸上手上布满荆棘划伤的血痕。还有两名伤员,被同伴搀扶着,步履蹒跚,艰难一步步往前走。人数比当初扼守断云崖之时少了十一人。那十一位弟兄,已经永远长眠在断云崖的隘口之上。
看到归来的残存勇士,山坞之中静了片刻,随即不少妇人已经忍不住潸然落泪。有喜悦的泪水,也有为阵亡弟兄流下的悲伤之泪。
苏文彦快步上前迎出谷口,伸手扶住满身伤痛的周奎。
“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连日来,主事与所有人日日都在挂念你们。”
周奎望着眼前的乡亲,神色沉痛,低声说道:
“我们活下来的回来了。只是十一位弟兄,已经永远留在断云崖。再也回不到此地了。”
消息传入木屋之内。卧于病榻上的林山听见外面的喧哗,挣扎着想坐起身。高烧依旧未退,身体虚弱无力,只能够斜倚在木板床头。听闻十一名勇士殉难,林山眼眶泛红,默然良久。
“他们以性命换取我们两百余人的生路。这份大义,我们永世不可忘记。日后若时局稍定,一定要重返断云崖,寻得他们的遗骸,郑重收殓安葬,立石以祭。”
夕阳缓缓下沉,金色余晖洒落在幽深的山坞。幸存的伤兵赶紧安顿下来,妇女们取来山泉清洗伤口,把仅存的草药拿来为伤员敷治。残存的少量干粮优先分给归来的弟兄充饥。
众人暂时得以在这片荒僻的旧山寮喘息。可是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里终究只是深山之中一处临时的避难之所。存粮日渐匮乏;林山的伤势与高烧依旧不见好转;山外荷军尚未撤兵;邻寨那边刚刚平息的内部矛盾,依旧暗藏隐忧。流亡众人,依旧还没有寻到真正可以安居乐业的安身之地。前路漫漫,忧患仍存。
(本章完,4962字)
本章述评
1.剧情主线:逃亡队伍抵达废弃旧山寮暂时落脚,一面修整居所布置警戒,一面焦急等候断云崖阻敌小队归来;周奎带领幸存伤员在荒山林地艰难跋涉,途中遭遇野猪袭击再添伤员;土著村寨之中主战长老暗中引敌追杀流民的阴谋被揭发,遭到族内处置软禁;周奎一行人历尽艰险终于回到山坞,众人悲喜交集,悼念断云崖殉难的十一名弟兄;林山抱病叮嘱,日后务必回去收殓阵亡勇士遗骨。
2.人物刻画:重伤的林山身在病榻,依旧牵挂弟兄生死,心念殉难者身后之事;周奎历经恶战之后强忍伤痛,带领伤员于荒山之中艰难寻路归队;苏文彦尽心主持山坞防务、派人外出接应;土著头人果断处置祸乱的长老,力图保全整个部族免遭战火。
3.长线伏笔:①林山持续高烧,伤口发炎,深山缺医少药,伤病风险仍在;②旧山寮存粮有限,两百多人的口粮危机迫在眉睫;③荷军主力依旧驻扎山外,依旧存在进山搜剿的可能性;④主战长老虽被软禁,心中积怨并未完全消解,后续仍存变数;⑤断云崖十一位阵亡勇士的遗骸还留在险隘之上,埋下后续收葬的剧情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