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这里要塌了!”
话音未落,王胖已然动身。
魁梧身躯如出膛炮弹,冲破漫天尘烟,猛冲向前方碎裂紊乱的废墟通道。
手中工兵铲不再是勘探工具,是劈杀绝境的獠牙。
不劈不斩,只用卸岭古法震字诀。
铲背狠狠砸在拦路的半截金属立柱根基。
铛——嗡!
金属震颤,刺耳酸牙。
一人腰粗的坚硬立柱,基座瞬间蛛网裂遍。
轰然侧倾,带垮一片残垣,硬生生震出一道仅容三人通行的求生缝隙。
碎石尘土当头砸落。
王胖眼皮不眨,铲头轻挑快拨,弹开头顶致命落石,回头嘶吼:
“这边!快!”
陈九五指收紧,攥住林砚小臂,力道沉而稳。
方才一瞬,林砚被末日崩塌的景象摄得僵住身形。
此刻骤然回神,惨白脸上,属于研究者的极致冷静飞速回笼。
她不挣不脱,反手扣紧陈九手臂,指尖力道紧绷,稳得惊人。
“走!”
陈九一字破风,声音被山崩海啸般的轰鸣撕得破碎。
拽着林砚,紧跟王胖开辟的生路,俯身猛冲。
脚下大地早已崩坏。
石面持续震颤、龟裂、下陷。
粘稠暗金液体从裂缝喷涌而出,滑腻诡异,踩上去如同踏在腐化巨兽的舌苔之上。
头顶是倾覆的天穹。
倒悬楼阁、断梁残柱、巨型未知构件,尽数挣脱地脉禁锢。
脱离、坠落、崩塌。
毁灭如雨,倾盆而下。
初时只是细沙簌簌,遮眼呛鼻。
转瞬碎石呼啸,金属破空,砸在残街古像之上,炸起漫天烟尘、四溅星火。
“左撤!避开斜梁!”
林砚声线尖锐,刺破轰鸣。
她无暇目视路况,全程靠脑中存档的空间结构图,在绝境中极速推演、预判生路。
陈九全然信任。
无需迟疑,拽着林砚右脚急跨,横移三尺。
下一秒,一块裹着诡异青焰的巨型金属块轰然砸落。
高温摩擦引燃的异火,灼烧空气。
落点正是两人方才立足之地。
石板瞬间击穿,露出下方漆黑深渊,暗金浓雾翻涌升腾。
热浪、冲击波、混杂金属腐臭与甜腻尸腐的怪气,狠狠拍在后背。
陈九后颈汗毛倒竖。
林砚身形一趔趄,险些被地缝绊倒。
前路之上,王胖仍在死战开路。
不是简单清障,是凭蛮力与古法,在死神指缝里抢夺生机。
工兵铲翻飞,劈、撬、挡、震,招招救命。
一块带刃的扭曲金属片斜飞突袭。
躲闪不及。
王胖侧身转身,宽厚背包硬抗重击。
刺啦——
帆布撕裂,物资尽数掉落。
压缩干粮、绳索、急救包,瞬间被落石烟尘吞没,尸骨无存。
左肩骤然剧痛,筋骨发麻。
王胖闷哼一声,不肯减速。
借冲击惯性前蹿半步,铲面死死卡住一块欲整体塌陷的石板,强行卡位。
只为身后两人,多争零点一秒生机。
“前方!钟楼!”
林砚嘶声急喊,目光死死锁住斜前方。
一座黑色金属钟楼,倾斜四十五度,摇摇欲坠。
它本身无碍,可倾倒轨迹,恰好对准唯一悬空廊桥的承重基座。
桥下一泻千里深渊。
桥面是唯一退路。
距桥三十米,转瞬即断。
桥塌,必死无疑。
“王胖!别乱搞!”陈九厉声喝止。
王胖却陡然变向,不进反斜冲,直奔钟楼基座。
眼底只剩悍不畏死的狠绝。
“给它加把劲!提前塌!”
他紧盯基座最变形、最脆弱的几根主承重梁。
倒转工兵铲,双手紧握铲柄末端。
腰背如满弦硬弓,浑身肌肉贲张极致。
奔跑冲量、自身体重、卸岭崩山劲,尽数凝于一点。
“给老子——开!!!”
铲尖精准捅入最深的结构裂缝。
整个人如攻城重锤,狠狠撞上去。
喀拉拉——嘣!!!
承重梁彻底崩断。
濒临极限的平衡,瞬间粉碎。
钟楼不再缓慢倾颓。
千钧巨势,轰然砸落。
落点精准避开廊桥,狠狠砸向基座周边松动崖壁与堆积废墟。
轰隆隆隆——!!!
惊天撞击掀起漫天烟尘,连锁坍塌层层扩散。
崖壁危石尽数清空,隐患提前炸碎。
剧烈震动席卷廊桥。
桥身剧烈摇晃,栏杆断裂坠落,板面扭曲呻吟。
可核心基座,竟奇迹般稳住,未崩未断。
生路,硬生生被暴力夯实。
“过桥!全速!”
王胖一击得手,绝不恋战。
左肩麻木失力,他将工兵铲换到右手,提速直冲廊桥。
陈九、林砚紧随其后,踏上危桥。
桥面布满蛛网裂纹,每一步落下,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板材弹性形变剧烈,整座桥身在风中摇晃不止。
透过缝隙,下方漆黑无底。
暗金浓雾如活物翻涌,深处传来整座城市解体碰撞的沉闷轰鸣,层层叠叠,摄人心魄。
林砚终端红亮一片。
结构稳定指数断崖式暴跌,警报疯狂刷屏。
她弃了仪器,全心推演路线。
桥尾连通一方石刻避风平台,平台后方,即是他们垂直落地的逃生绳索。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临近桥尾,末端板材已然翘起悬空。
“跳!”
陈九低喝发力,拽着林砚纵身一跃,稳稳落上平台。
王胖庞大身躯紧随其后,重重砸落,震得边缘碎石滚滚坠渊。
三人立足未稳。
身后震天巨响炸开。
悬空廊桥彻底崩断。
两截桥体翻滚碰撞,坠入无尽黑暗。
许久,地底才传来遥远沉闷的撞击回声。
无人回头庆幸。
陈九目光一瞬锁定平台后方石壁。
那条尼龙混铸金属锁扣的垂直逃生绳,依旧牢牢固定在岩壁之上,笔直向上,没入沙尘雾气之中。
“绳子!”王胖吐出口中沙尘与血腥浊气,率先冲上前拽了拽。
固定点稳固无恙。
“你们先上!我断后!”
生死分秒必争,陈九不推让。
“林砚先上,踩稳,别低头。”
林砚点头,挂好终端,双手抓绳,节奏稳定向上攀爬。
动作克制精准,每一步都扎实落地。
陈九紧随其后。
粗粝绳索磨得掌心火辣辣刺痛。
痛感拉回神识透支的恍惚,让混乱的心神愈发清明。
他留一缕灵觉后置,紧盯下方平台。
王胖背靠石壁,横铲而立,面朝崩塌炼狱,死守最后防线。
整座倒悬城进入终极解体阶段。
不再是单体坠落,是大面积地层解构、整片废墟塌陷。
平台持续震颤,碎石不断滑落边缘。
暗金浓雾混着漫天尘埃,浓稠遮目。
唯有地底晶石残光、结构摩擦星火,在昏暗里诡谲闪烁。
“快!平台在塌平!”王胖仰头低吼。
话音刚落。
脚下石壁传来一声清晰刺骨的断裂声。
不是远方轰鸣。
是承载平台的根基,彻底崩裂。
“不好!”
陈九灵觉骤刺,清晰“看见”平台基底爬满暗金色侵蚀裂纹。
地脉浊气彻底腐化了结构核心。
“王胖!立刻上来!平台要掉了!”
王胖不再僵持,纵身抓绳,蛮力爆发,飞速攀升。
体重压得绳索紧绷震颤,固定锁扣咯吱呻吟,摇摇欲坠。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就在他脱离平台的刹那。
整座石台轰然崩塌,坠入深渊。
绳索猛地剧烈一抖,下坠劲风扑面而来,惊心动魄。
祸不单行。
以绳索岩壁为核心,更大范围的石壁开始开裂剥落。
锁扣松动,沙石簌簌狂落。
“快!冲顶!”
三人拼尽最后气力,手脚翻飞,极速向上。
上方流沙旋涡的出口轮廓,渐渐清晰。
只差最后二十米。
就在王胖双手即将探出旋涡边缘的瞬间,脚下唯一凸起岩石彻底脱落。
身形骤然下沉!
失重下坠!
“抓住!”
陈九、林砚同时俯身伸手,死死攥住王胖挥舞的小臂。
巨力下坠拉扯,两人手臂关节剧痛承压。
林砚面色涨红,指甲深深掐入皮肉。
绝境之中,王胖空余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抠住旋涡边缘松软沙层。
借得一线微力,腰腹猛地发力。
配合上方拉扯,硬生生挣脱失重,翻爬出旋涡口。
三人连滚带爬,跌落在滚烫的沙漠地表。
粗重喘息此起彼伏,大口吞咽着干燥带沙的空气。
浑身汗水耗尽,衣袍沾满黑灰血渍。
极致虚脱裹挟着满身伤痛,彻底席卷四肢百骸。
下一秒——
轰——————!!!
一声贯穿天地的沉闷巨响,从地底深处炸开。
整片沙漠剧烈起伏,如巨兽翻身。
身下黄沙瞬间滚烫灼人,远方沙丘如水波层层荡漾。
刹那之后。
万籁俱寂。
所有崩塌、轰鸣、风声尽数断绝。
地底流沙旋涡停止转动,中心急速塌陷扩张。
整座倒悬之城、万古地脉、诡异禁制,尽数被地底虚空吞噬填埋。
最终,沙漠中央只剩一个直径骇人、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坑。
热风卷沙掠过坑沿,呜呜作响,似万古哀悼。
千年倒悬城,彻底湮灭。
陈九闭眼定神,驱散眼前金星,撑着身子坐起。
“肩膀怎么样?”
王胖活动左肩,筋骨滞涩,剧痛钻心,却勉强能动。
“筋扭了,骨头没事。死不了。”
他望向黑坑,又瞥了眼残破背包,咧嘴苦笑,“家当折干净了。”
林砚坐直身体,第一时间检查终端。
屏幕裂出细纹,所幸功能完好。
快速调取扫描数据、定位坐标,她眉头骤然紧锁。
“距离神庙两公里不到。”
“但神庙的能量读数,完全异常。”
三人抬眼望向沙丘尽头的古老神庙。
昏黄天光之下,建筑轮廓依旧破败沉寂,看似与离开时别无二致。
可氛围彻底变了。
沙漠燥热被一股阴冷死气稀释。
风沙停息,整片区域死寂得诡异。
风不再带沙砾燥热,反倒飘来一缕极淡却刺骨的怪味——古墓陈棺、陈年焚香、腐朽阴晦,三者混杂。
死寂,无声,压抑。
王胖抄起卷刃工兵铲,眼底疲惫尽数褪去,只剩锐利警惕。
“不对劲,去看看。”
三人相互搀扶,拖着残伤躯体,深一脚浅一脚爬上沙丘。
越靠近神庙,阴冷气息越重。
厚重黑木大门彻底敞开,门轴断裂歪斜,再无闭合可能。
门前原本伫立的守庙老者,消失无踪。
地面只剩一滩细腻黑沙,被微风轻轻拂动,缓缓蔓延。
无骨、无衣、无血迹。
整个人,尽数消融成沙。
陈九蹲身,不触沙粒,仅凭灵觉感知。
黑沙残留着浓郁的恶意能量残渣,刺骨阴寒,刺得识海阵阵发麻。
王胖铲尖轻拨沙层,沙质轻盈诡异,全无黄沙厚重。
“直接化灰了?”
林砚开启扫描,光束射入庙内。
终端屏幕瞬间猩红爆表,能量数值紊乱狂跳,极度不稳定。
她声音干涩发紧:
“里面的东西……醒了。”
三人目光齐齐落向神庙深处。
昏暗殿宇之内,石柱林立,壁画斑驳。
最深处的古老石棺,缝隙之中,丝丝缕缕渗出浓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似有生命,沉滞、粘腻、缓慢流淌。
铺满地面,蔓延立柱,吞噬光线,侵蚀整座殿宇。
殿内镶嵌的古老晶石,明暗不定,疯狂频闪。
每一次明暗,都像那未知存在的一次心跳、一次呼吸。
光影交错摇曳,壁画上的古老人像眼瞳转动,场景扭曲诡变,满是森森鬼气。
领口之下,龙符骤然冰凉悸动,警示意味十足。
陈九心神彻底沉凝。
守庙人消融,不是意外。
是苏醒的祭品,是开启的仪式。
他们激活人位阵眼,颠覆万古规则,崩塌倒悬死城。
终究,提前唤醒了神庙禁地的终极存在。
“它在等我们。”
陈九缓缓起身,声线低沉凝重,“是我们,把它放出来的。”
王胖握紧工兵铲,骨节脆响:“撤还是干?”
话音未落。
神庙深处,石棺黑雾核心,响起一道声音。
非风、非石、非器械杂音。
是古老、拗口、带着诡异韵律的低沉咒言。
不是经文渡化,是带着精神污染的万古恶咒。
声响穿透虚实,不入耳膜,直震识海。
阴冷、烦躁、恐惧,强行植入心神。
林砚脸色骤白,死死捂耳,却无半分用处。
王胖低骂出声,眼底凶光毕露。
陈九眉心刺痛加剧,灵觉感知到无数细碎恶意,顺着咒言,试图入侵、蚕食他的神识。
黑雾沸腾翻涌,愈发狂暴。
陈九深吸一口阴冷浊气,肺腑刺骨生疼。
他看了一眼身旁两人,再望洞开的庙门、翻涌的墨色黑雾、频闪的诡异灵光。
抬手,按住胸口滚烫的心脏,隔着衣料,感受龙符的冰凉制衡。
没有后退。
抬步,稳步向前。
王胖、林砚对视一眼,毫无迟疑,紧随其后。
三道疲惫却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幽暗庙门,走向未知的终极黑暗。
临近门槛,陈九脚步微顿,侧头低语,声压极低,字字清晰:
“进去之后,别信目视幻象,别听心中杂音。”
“所有人,跟紧我,只信地气流向。”
话音落尽。
他抬步跨过冰冷门槛,身影瞬间被浓稠黑雾吞噬。
王胖咬牙跟进。
林砚最后回望一眼沙漠深坑、落日天光,将最后一缕人间光亮记在心底。
转身,踏入黑暗。
身后庙门无风自动。
嘎吱——
悠长沉重的开合声,如万古叹息。
天光尽数隔绝。
生死前路,彻底锁入幽暗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