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陷进那团温热的雾里,像踩进一块刚晒化的糖浆。她没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疼。
是脚底传上来的感觉太怪了。不冷也不热,软乎乎的,底下像是有东西在动,轻轻鼓着,一下,又一下,跟心跳似的。
她低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一片,浓得连自己的靴尖都快盖住了。
刚才七哥还在。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光从他掌心里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快烧完的炭。他还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他在。
可现在……没有声音,没有光,连风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她咽了口口水,舔了下嘴唇,有点咸。
四周还是那样,雾不动,地不震,连空气都不流动。她试着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落脚的时候,脚底板一滑,差点跪下去。她伸手一撑,手掌按到地上——也是软的,像按在湿掉的棉花上,指尖微微下陷,还带着点弹力。
她赶紧缩回手,蹭在襁褓边上擦了两下。
“……不对。”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又走了一步。
再一步。
第三步。
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盯着自己刚刚踩过的地方。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可她记得,刚才第一步落地时,脚心那一块特别凉,第二步却突然烫起来,第三步又变软了。
她闭上眼。
不能再靠眼睛了。这地方会骗人。
她开始数呼吸。
吸——慢一点,胸口往上顶;呼——拖长一点,肚子往下收。一、二、三、四……数到第十下,她睁开眼。
还在原地。
她没动。
脚底下的触感也一样,软中带弹,底下还有那种轻微的搏动。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到地上。
听不到心跳,听不到脚步,什么都没有。可当她屏住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震动,顺着耳骨往脑子里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一下,隔很久,才又一下。
她坐直,抱了抱膝盖。
冷。
不是外面那种刺骨的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着的冷。她把襁褓裹紧了些,手指抠进布料边缘,一点点捋平褶子。
她想起七哥的手。他刚才撑在地上,掌心裂开,血顺着石板往下流。那光是从他身体里逼出来的,一点都不稳,闪一下,灭一下。
他还能站起来吗?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不能想这些。现在不是想的时候。
她得先弄明白,这是哪儿。
她重新闭眼,不再走路,而是坐在原地,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两侧。她不去想方向,不去想找出口,就只是感受。
左边手心有点麻,像是有蚂蚁在爬。
右边手心发烫。
她慢慢挪动身体,朝左边偏了一点。麻感更重了,指尖开始跳。她再偏一点,麻顺着胳膊往上走,到了肩膀,忽然变成一阵刺痛。
她猛地缩回手。
睁开眼。
雾比刚才淡了一点点,前方似乎有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像堵墙,又像一道门框。
她没急着过去。
刚才每一次想走快点,结果都是回到原点。这次她学乖了。
她趴下,肚子贴地,把整条手臂都伸出去,指尖一点一点往前探。地面还是软的,但她发现,只要动作够慢,那股反弹的力道就会弱很多。
她爬了三步。
停下来。
回头看了看。
身后没有脚印,也没有爬过的痕迹。可她知道,她确实前进了。因为胸口那股闷胀的感觉轻了些,像是压着的石头被掀开了一角。
她继续爬。
一点点,一寸寸。
雾开始流动了,不是冲她来的那种,而是像水波一样,缓缓地绕着她打转。她不敢抬头,只盯着前面的地,数着自己爬了几步。
七步。
八步。
九步。
她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她愣住,慢慢抬头。
是一根柱子。青灰色的,表面有裂纹,像是被火烧过又泡过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它孤零零地立在雾里,周围没有其他东西。
她扶着柱子想站起来,手刚搭上去,就感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冲上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雪地。
很大的雪地。
一个人站在中间,背对着她,穿得很单薄,头发很长,在风里飘。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眨眨眼,画面没了。
柱子还是柱子,雾还是雾。
她喘了口气,靠着柱子坐下来,把两只手塞进胳肢窝里暖着。刚才那个画面来得太快,她没看清那人的脸,也不知道是谁。可那种冷,那种安静,让她心里发毛。
她不想再看到那种东西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像谁在笑,又像只是错觉。
她猛地睁眼。
雾动了。
不再是缓慢流动,而是开始旋转,围着她和这根柱子,一圈圈加快。她抬头,看不见顶,四面八方全是灰,连柱子都开始模糊。
她抱住头,缩在柱子后面。
“别念名字……别念名字……”她小声嘀咕,“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可那声音还是来了。
“啾啾……”
叫她了。
是个女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她耳边。
她咬住下唇,不答应。
“啾啾,过来啊……”那声音又说,带着点哄小孩的调子,“你不怕黑的,对不对?你不是最勇敢了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抠进襁褓布料里,死死抓着。
“我不去。”
“你哥哥们都在外面等你呢,你不过去,他们怎么办?”
她抖了一下。
“骗人。”她抬起头,小声说,“他们不在。”
“你怎么知道不在?”那声音笑了,“你都没看。”
“我看不见就是不在!”她声音大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怕引来更多东西。
雾转得更急了。
她感觉脚底又开始发软,地面像要化开。她赶紧贴紧柱子,用后背顶着,生怕自己被卷走。
不行,不能让它牵着走。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听那些话,而是去闻。
这地方一直没什么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新刷过的墙。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闻到了一点腥气,很淡,像是铁锈混着雨水。
她侧过头,把鼻子靠近地面。
果然。
越靠近柱子根部,那股味越明显。她用手蹭了点地上的灰抹在鼻尖,仔细闻。
铁锈味,还有点腐烂的草叶子味。
她皱眉。
这不是活人的味儿。
她慢慢松开柱子,不再靠它。她转了个身,面向雾最浓的地方,把两只手放在胸前,轻轻按了按。
心跳还在。
咚、咚、咚。
不快,但有力。
她开始往前走。
不是跑,也不是爬,就是一步一步,踩着那股搏动感往前挪。每走一步,她就默念一次自己的名字。
“我是云啾啾。”
“我是云啾啾。”
“我是云啾啾。”
声音越来越清楚,不再发抖。
雾还在转,可她不再看它。她只盯着脚下,感受每一步落下的实感。她发现,只要她不停下来,不回应那些声音,雾的转速就会慢一点。
她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柱子早看不见了,四周又变成一片混沌。可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而另一股冰冷的气息,正从前方一点点逼近。
她没停。
反而走得更稳了。
那只手——她记得那只由灰雾凝成的手,悬在她眉心前三寸,纹丝不动。
它还在等她。
她知道。
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瞎撞了。
她有方向了。
她抬起小手,轻轻按在胸前,感受心跳的震动,然后一步一步,朝着气息最浓的地方走去。
雾重重叠叠,挡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