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凤阳。
王锵站在灌溉渠的勘测点,手里拿着老刘头画的那张图纸,目光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缓缓扫过。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颈发烫,但他没有在意。他在想一件事——户部要在一个月内整理凤阳经验成册,解缙已经离开凤阳去备考了,谁来配合户部提供材料?
他想了想,然后转身回到县衙,叫来李景隆:“你让人把凤阳经验丛书的底稿整理一份,抄录一遍,送到京城去。交给户部,就说这是凤阳这边整理的参考材料。”
李景隆愣了一下:“侯爷,那套丛书是解师爷主笔的,他走了之后,底稿一直收在档案房里。要抄录的话,得花几天工夫。”
“不急,这几天抄完就行。”王锵说,“户部要整理凤阳经验,让他们凭空写,写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对。我们把底稿送过去,他们照着抄,总比他们自己瞎写强。”
李景隆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王锵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解缙的——不是催促,不是交代公务,只是问他备考的情况,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凤阳经验丛书的底稿,我已经让人抄录一份送户部了。你在京城,如果户部的人问起凤阳的事,你方便的话,可以跟他们说说实际情况。”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京城。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王锵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解缙走了快两个月了。他不知道解缙备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以解缙的才华,乡试应该没有问题。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解缙入朝之后,面对的不是凤阳那些乡绅,而是吕本、李善长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解缙才华横溢,但性子直,容易锋芒毕露。他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在适当的时候提点他一下。
京城·应天府城西·学堂·午后
刘伯温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王锵写来的。信很短,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凤阳的灌溉渠勘测已完成,秋收后开工;二是解缙乡试中举,不日将入京参加会试,请刘先生在方便的时候,点拨一二。
刘伯温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没有立刻回信,坐在桂花树下,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屋顶上,沉默了很久。
“解缙。”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年轻有才的人——有些人平步青云,有些人半路折戟。解缙的才华是够的,但才华之外的东西——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这些,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需要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才能领悟。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进屋里,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写信。他不是给王锵回信,而是给解缙写信——以“闻君乡试中举,特此道贺”为开头的信,约解缙在城西学堂见一面。
京城·应天府·礼部贡院·六月二日
解缙走出贡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乡试结束了。他答得不算轻松——题目比他想像的要难一些,尤其是策论,涉及到民生赋税的内容,让他想起了在凤阳的那些日子。他答的时候,引用了不少凤阳的实际案例,不知道考官会怎么看。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城西的时候,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闻君乡试中举,特此道贺。若得闲,城西学堂一叙。”落款只有一个字:“刘。”
解缙在城西学堂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老者站在门后,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解公子,请进。”
解缙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刘伯温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解缙也坐。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解缙倒了一杯茶,然后才开口:“公子乡试考得如何?”
“不敢说好。”解缙说,“尽力而为了。”
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考题的内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公子在凤阳待了近一年,对凤阳的事知之甚详。入京之后,想必会有不少人问起凤阳的事。”
解缙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公子打算怎么说?”
解缙想了想,答道:“如实说。凤阳做了什么、效果如何、百姓是否受益——都如实说。”
刘伯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如实说,是对的。但‘如实’这两个字,在朝堂上,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说的。”
解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公子在凤阳,见过永宁侯怎么跟乡绅打交道。”刘伯温说,声音不高,“他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等人先说话——公子应该看在眼里。朝堂上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些话,要说,但要选对时候;有些事,要做,但要选对方式;有些人,要防,但不要让他看出来你在防他。”
解缙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先生说的是。”
刘伯温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公子入京之后,若有难处,可以来这学堂找我。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可以陪公子喝杯茶,说说话。”
解缙站起身,朝刘伯温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他转身走出学堂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刘伯温说的那句话——“有些话,要说,但要选对时候;有些事,要做,但要选对方式;有些人,要防,但不要让他看出来你在防他。”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京城·皇宫·御书房·六月五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关于凤阳经验整理工作的进展——户部已经整理出了初稿,正在校对中,预计中旬可以完成。他把奏折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叫来一个太监:“太子今天在哪里?”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东宫,正在看书。”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户部整理凤阳经验的初稿,他已经让锦衣卫的人悄悄调了一份来看。初稿写得还算扎实,但有些地方的表述不够准确——比如摊丁入亩的具体操作细节,被简化了;比如土豆种植的技术要点,被省略了。这些不算大问题,但如果按这份初稿推行到各地,可能会出偏差。
他想了想,然后叫来一个太监:“传话给户部,让他们在整理凤阳经验的时候,参考一下凤阳那边自己整理的材料。如果凤阳那边有现成的册子,让他们对照着修订,不要自己凭空写。”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京城·皇宫·坤宁宫·午后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上午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比平时多了一些内容。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比去年这个时候还要壮实。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学什么——他开始学算账了,已经能帮县衙核对简单的工钱账目了。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女儿收到您让人送来的布和点心了。布很好,女儿打算用那些布给雄英做一件夏天的衣裳,再给夫君做一件。点心也收到了,雄英尝了一块桂花糕,说好吃,舍不得吃完,留了半块说要等皇爷爷来的时候给他尝。”
马皇后看完这段话,目光在“留了半块说要等皇爷爷来的时候给他尝”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很真。她叫来一个宫女:“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晚多备几个菜,陛下最近辛苦了。”宫女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马皇后坐在窗下,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宫女:“备纸笔。”宫女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了文房四宝。马皇后拿起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她写的不长——先问了凤阳的近况,然后说雄英留桂花糕的事让她很高兴,最后写了一句:“你若方便,让雄英写几个字给皇爷爷看看,他最近学了什么,皇爷爷想看。”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宫女,让她明天一早送出。宫女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马皇后坐在窗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沉默了很久。
京城·魏国公府·午后
徐达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盘棋。他没有在下,只是看着那盘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今天听说了户部整理凤阳经验的进展,也听说了有人对这件事不满。
他伸手拈起一枚棋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下,没有落子。他在想——凤阳那套东西,推行起来不会顺利。那些乡绅地主不会坐视不管。但陛下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不是谁拦得住的了。他现在需要想的,不是拦不拦得住,而是那些人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站出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门外那棵已经开始结果的桃树上,沉默了很久。
京城·吕府·申时
吕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密报的内容是关于户部整理凤阳经验的进展——初稿已完成,正在校对。他把密报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目光在“正在校对”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密报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户部整理凤阳经验的初稿已经出来了。这意味着,陛下的步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需要加快自己的布局了——等乡绅地主自己站出来说话,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他不能干等,他需要在那些声音出现之前,先做一些准备。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户部整理的那份初稿,内容是不是准确?如果内容不准确,推行到各地之后出了问题,那责任在谁?在户部?还是在凤阳?他想了想,然后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一封很短的信。信的内容只有几个字——“查一查户部那份初稿的内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商榷的地方。”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心腹,让他送出去。
心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吕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凤阳·县衙·傍晚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刘伯温写来的,今天傍晚刚送到。信不长,只说了两件事:一是他已经见过解缙了,跟他说了一些话;二是户部整理凤阳经验的初稿已经出来了,内容有些简化和省略的地方,建议王锵留意。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碎裂,化成一撮灰烬。他伸手拨了一下灰烬,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刘伯温已经见过解缙了——这意味着,解缙入朝之后,有一个人可以在暗中提点他。而户部那份初稿——刘伯温提醒他留意,说明那份初稿可能有不够准确的地方。他已经让人把凤阳经验丛书的底稿抄录一份送户部了,如果户部愿意对照着修订,那问题不大;如果户部不愿意对照,那他可能需要另外想办法。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他熟悉的节奏。他没有睁开眼。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睡?”安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睡不着。”王锵睁开眼,看着她。
安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椅子上坐下来,而是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夫君,我今天收到母后的信了。她说,让雄英写几个字给皇爷爷看看。”
王锵没有说话。
“她说,皇爷爷想看雄英学了什么。”安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觉得,母后是想让父皇知道,雄英在凤阳没有荒废日子。”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就让雄英写。写几个字就行,不用太多。写他最近学的算学,或者写他在地里看到的土豆,都行。”
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也早点睡。”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王锵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着。窗外传来几声蛙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