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还陷在那团温热的雾里,脚底的搏动一下下传上来,像有谁在轻轻拍她的脚心。她没再往前扑,也没往后退,就那么站着,手指抠着襁褓边缘,指甲刮过冰蚕丝的纹路,有点痒。
她刚才一直在走。
一边走一边念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不大,但没停过。可这地方太怪了,走得越久,脚下那股劲儿反而越弱,像是力气被一点点抽走。雾也不转了,可空气变得更沉,压得她肩膀发酸。
冷一阵,热一阵。
左边胳膊像贴了块冰,右边脸颊又像被人用手捂着呵气。她抖了抖身子,想把那种不自在甩开,可没用。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走错了?
是不是……其实根本没人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像刚喝完一碗凉透的粥,胃里清汤寡水,什么都没留下。
她闭上眼。
不能再看了。这地方看得越多,越容易迷。
她重新数呼吸。吸,慢一点;呼,拖长一点。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胸口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烫,也不是烧,就是暖。
像小时候发烧,五哥把她抱在怀里,火系灵力调到最轻最柔,一圈圈绕着她转。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手却稳稳地贴着她背心,嘴里还嘟囔:“小笨蛋,怎么这么不省心。”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股暖意顺着胸口往下走,一直流到指尖。
就在那一瞬间,雾里浮出一道影子。
不是黑的,是浅的,像是阳光照进水底那种晃动的光斑。她没睁眼,可知道那是什么——三哥蹲在雨里,把她的小靴子拎起来看,然后“啪”一声按回她脚上。风系小靴自动收紧,鞋带打着旋儿缠上脚踝,连泥点都没溅上来。三哥扛起她就走,边走边说:“抓稳咯,小毛猴。”她咯咯笑,口水顺着手臂流到他脖子上,他假装生气,其实笑得比她还大声。
影子一闪,没了。
但她没慌。
因为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小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六哥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团柔和的光,照在她额头上。她烧得迷糊,听见他在念故事,讲的是个笨狐狸偷鸡反被狗撵,讲得一本正经,可她明明看见他偷偷把降温光球往她枕头底下塞。她哼了一声,他立刻停下:“吵你了?那我不讲了。”她赶紧摇头,他又继续念,声音更低了。
然后是七哥。
生日那天,她醒来前,屋子里黑漆漆的。她刚掀开眼皮,突然“哗”一下,满屋子飘起发光的蝴蝶气球,每一只翅膀都会闪,飞到哪儿,哪儿就有光。她瞪大眼,嘴巴张成O型,一个都没抓住。七哥站在角落,抱着手臂笑,说:“许愿吧,许完才能落地。”她真的闭眼许了,睁开时发现他悄悄把最大那只藏进了袖口。
最后是大哥。
雪夜,她睡不着,偷偷爬出自己房间,蹭到他门外。软榻早就铺好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她钻进去,缩成一团。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他站在床边,手指一动,冰蚕丝襁褓无声无息多裹了一圈,连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脚趾都被盖严实了。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落雪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她。
这些事都不是同时发生的,有的早,有的晚,有的她当时都没记住。可现在,它们一块儿回来了,不是画面,是感觉——风靴收紧的触感、圣光落在额头的温润、气球擦过鼻尖的痒、冰蚕丝滑过皮肤的凉。
她站在原地,没动。
雾又开始变冷,脚下的搏动几乎消失了。可她不再怕了。
因为她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她低声说:“我知道你们在。”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
话音刚落,胸口又热了一下,这次更清楚,像是有人把手贴在她心口,掌心带着温度。她下意识把手按回去,指尖碰到布料,却觉得像是碰到了五哥的手、三哥的肩、七哥藏气球时鼓起的袖口。
她把这些感觉攥住,一点点往心里收。
雷糖化在舌根的微烫、土熊玩偶压在脸上的厚实、火狐尾巴扫过脚心的痒……她全记得。
雾重新合拢,四周又变成一片灰蒙蒙,什么都看不见。她站直了些,肩膀不再塌着。她没再数名字,也没再数呼吸。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脚步比刚才稳多了,像是踩在自家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知道每一步落下去会发出什么声音。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走得不快,可没停。
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不再围她打转,也不再散发忽冷忽热的气息。她抬头,看不见天,也看不见顶,可她觉得,好像有光,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她。
她把手从胸前放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抓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