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声凛冽。
传令兵的嗓音,带着北境风沙的颤意,穿透朱门。
殿内鎏金铜炉,安息香明火骤明骤暗,摇曳不定。
一封急报摊开在龙案。
绢帛沾尘土,带铁锈,边角被反复攥捏,褶皱深嵌。
萧景珩目光扫过阶下。
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伏一片。
视线如淬冰刀锋,刮过每一张怯懦、侥幸、暗藏算计的面孔。
“议和?”
二字轻落,却重如磐石。
前排数名白发老臣,脊背下意识又塌低三分。
户部侍郎陈文礼伏地叩首,青金石官帽磕在冰冷金砖上,脆响清晰。
“陛下三思!肃王三十万北境精锐倾巢而出,兵锋滔天!京畿守军不足五万,分守九门、皇城、粮库武库,处处空虚。贸然接战,必生大祸!不如遣使议和,许以厚禄,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萧景珩指尖叩击急报上的朱砂字迹——清君侧,正朝纲。
笃、笃、笃。
三声闷响,敲碎所有侥幸。
“萧元的刀,已经架在朕的脖颈上。陈卿还要朕如何徐徐?等他踏入太和殿,坐定龙椅,再与他周旋吗?”
陈文礼浑身剧颤,额头贴地,不敢再言。
兵部尚书李崇山跨步出列,声线洪亮,却藏着难掩干涩。
“陛下,陈侍郎所言虽怯,却属实情。肃王麾下皆是百战精兵,又借体恤将士之名收拢人心,军心鼎盛。我军仓促应战,胜算渺茫。不如固守京师,急调西境兵马回防驰援!”
“调西境?”
萧景珩骤然起身。
明黄龙袍袖风骤起,卷得案上奏折哗啦乱响。
“吐蕃虎视西境,边防兵马一动,国门彻底洞开!李尚书,你是要替萧元,在朕的江山,再捅一道致命窟窿?”
李崇山面色煞白,僵立原地,哑口无言。
帝王走下御座。
步履落于光洁金砖,回声空旷冷寂,碾压全场。
他环视满殿臣工,目光穿透所有人的私心与摇摆。
“朕知晓。”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大雍换主,无关痛痒。有人早已暗中盘算,递上投名状,博取新朝荣华。”
话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彻殿宇穹顶。
“可你们记住!萧元是什么人?”
“枕边手足,尚可埋设火药弩机!为一己野心,弃边关将士性命如草芥,视京畿万民为鱼肉!今日他借清君侧谋反,明日便会以任意罪名,屠戮尔等旧臣,抄家灭族,斩草除根!”
大殿死寂。
落针可闻。
唯有年轻帝王的声音,铮铮作响,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议和,绝无可能。”
“朕,与大雍共存亡。”
萧景珩眸光如电,骤然射向武官前列。
“王卿!”
“末将在!”
王侍卫踏步出列,甲胄铿锵震耳,身姿挺拔如枪。
“朕命你为征北先锋统领,点皇城司精锐三千、禁军锐卒七千,合兵一万。即刻星夜出京!”
“于落雁谷以南、石门堡以北择险布防。无需死战,层层阻滞,耗其锐气,乱其兵势!”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决胜,是拖住萧元!为朕,为姜居士的后手,抢出时间!”
“末将领旨!誓死阻敌,绝不辱命!”
王侍卫单膝跪地,眼底压抑已久的战意,轰然燃起。
萧景珩视线重回众臣,落向一众主和派。
“各司其职!户部统筹粮草,工部赶造守城器械,京兆尹肃清城内奸细、稳控民心!”
“再有妄言议和、动摇军心者,——以叛国论处,立斩不赦!”
一语定乾坤。
朝堂弥漫的恐慌未消,却彻底调转了方向。
主战臣工挺直脊梁,眼底重燃希望。
摇摆众人见大势已定,纷纷躬身领命,不敢再有异心。
一场足以倾覆朝堂的内乱隐患,被帝王铁腕强行压下。
退朝钟声沉闷敲响。
文武百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鱼贯退出太和殿。
仓皇姿态,如同退潮后四散的残蟹。
厚重殿门轰然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空旷大殿,只剩萧景珩一人。
珠帘轻动,姜离缓步走出。
她行至龙案前,指尖轻拂那封染血急报,声线清淡通透。
“这场戏,总算稳住了朝局。”
“主和派不全是怯懦,不少人暗藏心思,或是借机观望,或是受萧元指使,专程探你底线、乱你方寸。”
萧景珩揉按眉心。
方才雷霆暴怒尽数收敛,眼底只剩深沉锐利与疲惫。
“我自然知晓。”
“王侍卫带走的,皆是绝对忠心之人。禁军主力、京城防务,已由影卫副统领暗中接管。明面上,朕故意留乱象,引萧元入局。”
“足够了。”
姜离颔首,袖中取出一卷薄绢。
是她亲手临摹的京城布防图。
数据真假参半,刻意夸大守军损耗,偏移粮仓武库核心点位,将重点防御尽数引向西、南两处无关紧要的方位。
“该让萧元的耳目,收到他最想要的消息了。”
她移步殿角,立于一尊不起眼的青铜仙鹤香炉前。
指尖轻按鹤喙隐秘机括。
细微机簧轻响,鹤腹暗格无声滑开。
姜离将绢帛妥善放入,香炉复位,宛若寻常陈设,毫无破绽。
“一个时辰后,宫内暗线会前来取物。”
姜离转身,眸光幽深笃定,“萧元宫中暗桩经清洗后元气大伤,这条蛰伏三月的‘鹤目’,是他如今最信任的底牌。这份从皇宫核心流出的假布防图,由他送出,真假无解,分量足够。”
无声情报战,从来比刀剑厮杀更诛心。
此刻的萧元,急缺核心情报判断京中虚实。
这份带着合理破绽、藏着慌乱疏漏的布防图,便是递到饿狼嘴边的剧毒诱饵。
同一时刻,京郊北衙禁军大营。
黄昏垂落,凄厉号角撕裂暮色。
营门大开。
甲胄鲜明的兵士列队而出,铁甲森寒,军旗猎猎。
无喧哗,无私语。
唯有沉重脚步声、甲叶摩擦声、战马低嘶声,汇成一股肃杀铁流,滚滚向前。
王侍卫一马当先,面甲掀起,面容冷硬如铁。
麾下兵士皆经内乱清洗,褪去惶恐,只剩死战的决绝。
他勒马回身,内力贯喉,声传百里阵列。
“弟兄们!”
“出营百里,便是战场!”
“身后是京城,是故土,是亲人!我们退一步,北境豺狼,便会踏碎万家灯火!”
腰刀骤然出鞘,刀尖直指北方沉沉暮色。
“此战,不求功名,不求封赏!只求护住身后家国安宁!陛下与我们同在!——杀!”
“杀!杀!杀!”
压抑已久的低吼轰然爆发,如山呼海啸,震得营寨尘土簌簌坠落。
全军提速,铁流奔涌而出。
马蹄踏碎暮色,卷起漫天烟尘,浩荡奔赴北境防线。
北境,肃王前锋大营。
中军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萧元一身戎装,立于沙盘之前,眸含野望,气势汹汹。
一名商旅装束的斥候风尘仆仆入帐,扑通跪地,高举密封竹管。
“王爷!京城鹤目,加急密报!”
萧元拆开火漆,展开绢帛。
目光飞速扫过纸面,审视、研判,最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笃定冷弧。
“京畿守军五万不到,分守九门兵力枯竭。主力尽数调往西、南布防,皇城东门兵力空虚。”
“城西城北防务虚设,粮仓武库移位,守备漏洞百出……”
他低声念诵,指尖在沙盘京城地貌上缓缓划过。
“萧景珩终究是慌了。”
“拔除我几枚浅桩,便自以为掌控宫内,反倒乱了阵脚。为防我声东击西,把所有底牌尽数押在错处。”
身旁谋士俯身细看,谨慎劝诫:“王爷,情报事关重大,恐有诈谋。”
“无需多虑。”
萧元抬手,眼神锐利如鹰,野心炽盛。
“鹤目蛰伏十二年,从未启用,是王妃当年埋下的死棋,可信度无出其右。”
“且这份布防图虚实交织,漏洞慌乱皆合情理。完美情报多为伪造,带着破绽的乱象,才是大乱朝堂的真实模样。”
他拿起蓝色主帅令旗,重重插在京城东侧五十里外。
“传令前军!弃所有辎重,仅留三日口粮!全员轻装急行!”
“明日日落之前,抵至东郊外围!”
“东门守备最虚,连通漕运粮道!由此破城,直捣皇城!”
副将蹙眉担忧:“王爷,急行军将士疲惫,后续粮草难继,恐生变数!”
“兵贵神速!”
萧元厉声断喝,眼底狂热翻涌。
“萧景珩想拖时间等后手!朕偏不给他机会!”
“雷霆破城,一战崩盘大雍军心!京城唾手可得!”
军令即刻传遍全军。
数万前锋精锐尽数减负,弃营帐、抛重械、舍余粮。
大军如脱弦利箭,透支体力全速南奔,直冲那片精心伪造的虚空防线。
冷月悬空,照南北两路兵马。
南方落雁谷。
王侍卫率军连夜深挖工事、布设陷坑、叠立障碍,层层布防,静候北敌。
他立在山巅,侧耳听风,捕捉远方渐近的隆隆行军震响。
北方旷野。
萧元大军弃尽辎重,疯狂疾驰。
数万铁骑步兵,如扑火飞蛾,一头扎进大雍君臣精心布设的绝杀陷阱。
黎明未至,北军先锋大营烟尘初定。
数骑快马离营而出,背负亲笔通牒,踏破晨雾,朝着巍峨京城门楼,疾驰而去。
边关烽火,南北对撞。
终局之弈,已然落子。